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12:落幕上半场(3)

 

施正荣和中国的光伏产业

与县花一现的“景气首富”梁稳根相比,另外一位首富级人物则更为悲惨,他在 2012 年直接陷入了破产的困局。施正荣一度被看成是海归科学家创业的标本。2000 年,他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澳大利亚来到家乡江苏扬中附近的无锡市,包里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商业计划书。仅仅六年后,他就以 32 亿美元的个人资产成为新晋的“中国首富”,又过了六年,神话回到起点。

    在个人秉性上,施正荣是一位科学家,他师从“太阳能之父”马丁格林教授,留学期间就握有十多项太阳能发明专利,他归国创办尚德电力,正赶上中国大力发展光伏产业。《中国企业家》杂志曾以《首富,政府造》为题,分析了“尚德模式”的崛起秘密,即一个开明的政府与一位具有商业精神的科技人才携起手来,对后者注入各种资源,包括政策、资本、技术、市场等,在企业发展起来后,政府“功成身退”。无疑,这是苏南模式的进化版本。

    施正荣在无锡创业,从第一天起就得到了政府的全力支持。无锡市政府出资 650 万美元作为启动资本,同时在土地和税收政策上予以全面倾斜,市政府甚至派出刚刚退休的经贸委主任担任尚德的首任董事长,为施正荣协调各种公共关系。而在企业走上正轨、即将赴美上市前夕,政府又适时地令国有股退出,并安排董事长退位。在本部企业史上,澳大利亚籍的施正荣是罕见的、在股权改制上吃到了全部红利且并没有遭到任何质疑的民营创业家。

    在中央及地方政府的政策刺激下,中国的光伏产业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大跃进,全国有 600 多个城市把光伏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多晶硅炉像大炼钢铁一样遍地开花,仅浙江省就有光伏企业 205 家,它们大多得到了中央政府的产业补贴和地方财政的扶持。到 2010 年前后,中国光伏产业从无到有,产能占到全球一半以上,全球前十大光伏组件生产商中,中国包揽了前五名。

    尚德式的成功,被认为是“地方政府公司主义”的胜利,它体现了中国式产业发展的独特性。在无锡,施正荣成了城市的名片,他的巨幅照片被树立在高速公路入口处,所有进入这个城市的来客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他的标准式微笑。市政府甚至还为他塑了一座宽 3 米、高 2 米的巨幅半身人像。在产业膨胀和“首富”的光环之下,科学家施正荣也成了时髦的企业家,原本内向讷言的他学会了滔滔不绝地“布道”,还能够在几千人的论坛上,有板有眼地独唱一段锡剧。他曾经花 20 万美元包一架公务机去参加达沃斯论坛,同美国副总统戈尔共进午餐,与英国查尔斯王子谈合作,他还给自己买了近十辆豪车,见不同人时会开不同的车。2005 年年底,尚德上市当天,施正荣对友人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去挣一分钱,我就花钱。”

    然而可怕的是,中国的光伏产业是一座建造在沙滩上的漂亮城堡,它 90%的原料依靠进口,而 90%的产品则全数出口,最重要的原材料多晶硅,也基本上掌握在国外厂商手中,价格最高时甚至达到每千克 400 美元以上,占整个光伏产业链利润的 70%。2011 年,受欧洲债务危机影响,美国和欧洲开始对中国光伏产业开展反倾销、反补贴的“双反调查”,直接导致全行业的大雪崩。

    在经营行为中,施正荣似乎比“单纯而无私”的无锡市政府要精明得多。他在尚德体系之外,组建了亚洲硅业和三家都以荣德命名的公司,它们都独立于上市公司之外,是施正荣的私人家族企业,其业务是向无锡尚德提供硅料和组件,因此形成了利益关联链条。三家荣德系公司在两年时间里,获得了近 25 亿元的业务收入,亚洲硅业则在 2010 年与无锡尚德签署了总额 15 亿美元、为期七年的长期供货合同,更夸张的是,这些家族企业还同时得到了尚德的 20 亿元担保资金。

    2011 年,尚德净亏损 10 亿美元,到第二年的二季度,情况继续恶化,电池工厂停产,公司大规模裁员,其总欠债额高达 20 多亿美元,纽交所的股价从最高的 98 美元跌到 1 美元。美国投资者对施正荣提起集体诉讼,指控他借亚洲硅业掏空上市公司,并挪用公司 16.8 亿美元为自己的个人公司提供无息贷款。在最危难的时刻,施正荣拒绝拿出个人资产拯救尚德,他的“科学家理性”似乎战胜了企业家伦理与血性。树在高速公路入口处的施正荣巨幅宣传照,是在 2012 年 8 月被悄悄撤下来的,在这个月,他辞任尚德 CEO。12 月,董事会宜布罢免他的董事长职务,施正荣发声明认为此举“违规”。又过了三个月,尚德被当地法院宣布破产重整,无锡的地方国企国联集团成为政府指定的“接盘侠”。在后来的几年里,施正荣的名字在无锡成了一个尴尬的禁忌。

『造船大王』张志熔

    张志熔是最近几年最激进的“造船大王”,他的熔盛重工在短短六年时间里迅速成长为中国第一大民营船企。张志熔的发迹与施正荣颇有相似的地方,即得到了地方政府的大力扶持。2004 年,他与江苏如皋市政府签订合作协议,准备建一个年产 350 万载重吨的造船厂,当时中国最大船企中船集团的产能也不过 357 万吨。到 2009 年年底,随着“四万亿计划”的推出和银行大规模放闸,重资产、高产值的造船产业被赫然列人“十大振兴产业”之一,受到地方政府和金融机构的强烈青睐,上千亿资本疯狂涌人,中国的造船热浪平地卷起。在这股造船运动中,沿海的江苏、上海、浙江、山东、广东等省展开了一场大竞赛,其中,江苏省遥遥领先。

    而在江苏省,如皋的张志熔又是最凶猛和高调的一位。熔盛重工在 2009 年的最后两个月一举拿下 12 艘船舶订单,在 2010 年更是接获 46 艘船舶订单,实现销售收入 126 亿元,净利润 17.19 亿元。11 月,熔盛重工成功在香港挂牌上市,募集资金 140 亿港元,是当年香港市场非金融企业中的“募资王”。

谁也没有料到,局势的反转会来得那么猛烈。2012 年 2 月,有“温州船王”之称的陈通突然失去联系。去年 8 月,他的东方造船集团刚刚在伦敦证交所 AIM 市场挂牌交易,可是仅仅几个月后,就被曝出 11亿元的巨额负债无法偿还。陈通跑路是造船业危机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3 月,江苏南通启东的惠港造船公司宣布破产;5 月,浙江台州规模最大的出口船舶企业金港船业向法院申请破产;6 月,大连东方精工船舶配套有限公司宜告破产,厂房彻底停工……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张志熔看上去仍然“大而不倒”。从 2010 年到 2012 年的三年间,熔盛重工的手持订单稳居全国第一,一直到 2015 年,熔盛的秘密才被财新记者揭露出来。事实上,没有一位超人可以抵抗潮涨潮落的规律。张志熔的财技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融资能力和政商关系,在金融机构的支持下,熔盛重工的银行贷款水涨船高,到 2011 年已达 254.3 亿元,实际上是一个被银行硬撑起来的稻草巨人。同时,熔盛每年从如皋市取得巨额退税和补贴,在 2010 年到 2012 年的三年中,金额共计 33.8 亿元,超过其利润总额。二是“自己给自己下订单”。财新记者的调查显示,一位叫关雄的掮客在香港成立了 12 家单船公司,专门向熔盛重工下订单,“这些订单实际上是张志熔通过个人渠道将钱转给关雄的香港公司,然后关雄的香港公司再到熔盛重工下单造船。接单后,只有一部分船会继续造完,并由关雄的公司出租赚取租金或干脆转让”。在熔盛重工的历史订单中,与关雄有关的有 30 艘船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