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12:落幕上半场(6)

 

曾经风云人物的最后时光

    到 2012 年,改革的上半场即将落幕了。斗转星移之间,一切都变得越来越陌生。那些在历史舞台上曾经叱咤一时、留下过身影的人们,也相继步入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出生于 1928 年的吴仁宝住进了医院;出生于 1939 年的李经纬在广州的医院已经被“双规”了整整 10 年;出生于 1934 年的步鑫生被查出罹患绝症,他打算回到 24 年未曾回去的伤心之地---老家海盐县;出生于 1939 年的马胜利关掉了自己的包子铺,杜门谢客。在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出生于 1928 年的褚时健,他正在远离尘嚣的云南哀牢山上种橙子。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褚时健了。这位当年的“中国烟王”,于 1996 年因贪获罪入狱。其间,他的妻子、妻妹、麦弟、外甥均被收审,女儿在狱中自杀身亡,儿子远避国外,名副其实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褚案在当年经济界引起了极大的同情浪潮,在 1998年年初的北京两会上,十多位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联名为褚时健“喊冤”,呼吁“枪下留人”。1999 年 1 月,褚时健“因为有坦白立功表现”被判处无期徒刑,两年后,以身体有病的理由获准保外就医。

(   左图:王石与褚时健在哀牢山)

 出狱后的褚时健与妻子在哀牢山上承包了 2 400 亩荒凉山地,种植甜橙。此后十余年间,偏远寂寥的哀牢山突然成为很多民营企业家的奔赴之地,有的独自前往,有的结群拜访。对褚时健的同情和致意,超出了对其案情的法律意义上的辩护,而实质是一个财富阶层对自我境况的某种投影式认知。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提出“极限情境”的概念,在这一情境中,通常遮蔽我们的“存在”的云翳消散了,我们蓦然直面生命的基本命题,尤其是死亡。雅斯贝尔斯描述了人们面对这一情境时的焦虑和罪恶感,与此同时,也让人们以自由而果敢的态度直面这一切,开始思考真正的命运主题。

    褚时健与老妻两人独上哀牢山,并没有想过橙子的商业模式,他对所受遭遇

毫无反抗和辩驳,亦不打算与过往的生活有任何的交集。自上山那日起,他的生命已与哀牢山上的枯木同朽,其行为本身是一种典型的自我放逐。也正因此,在公共同情与刻意沉默之间,无形中营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悲剧性效果。在某种意义上,褚时健在哀牢山上“圈地自困”,带有极浓烈的意象特征,宛如一代在扭曲的市场环境中挣扎成长的企业家们的『极限情境』。面对这一场景,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唤起同理心,构成集体心理的强烈回应,人人心中都好像有一座云缠雾绕的“哀牢山”。

    2003 年,刚刚登完云南哈巴雪山的王石顺道去看望褚时健,在哀牢山的一个小山坳里,他看见 70 多岁的老人蹲在路边与一个铺设水管的工人讨价还价,工人开价 80 元,老人还价 60 元。站在一块荒地前,王石指着一尺多高的果苗问褚时健:“什么时候能挂上果?”褚答:“五六年后吧。”王石在自己的书中写道:“他那时已经快75 岁了。你想象一下,一个年近 75 岁的老人,戴一个大墨镜,穿着破圆领衫,兴致勃勃地跟我谈论橙子挫果是什么情景。虽然他境况不佳,但他作为企业家的胸怀呼之欲出。我当时就想,如果我遇到他那样的挫折、到了他那个年纪,我会想什么?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像他那样勇敢。”

    到 2008 年,褚时健的橙子结果了,他起名叫“云冠”,但当地人却顺口地管它们叫“褚橙”。到 2012 年,褚橙的产量达到 1 万吨,销售突然成了一个新的难题。10 月,一家叫“本来生活”的农产品电商网站突然找到了褚时健,希望包销 20 吨褚橙在北京卖一卖。褚时健是一个从不上网的老人,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可以试试。2012 年 11 月 5 日,褚橙上线,五分钟内售出 800 箱,把本来生活网的服务器弄宕机了。三天内,20 吨售罄,网站紧急订货,10 天内卖掉了 200 吨。褚橙很快成为所有橙子品类中的“互联网爆品”,没有人会料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人格化品牌,会由一位“囚困”于哀牢山的 85 岁老人来引爆。

    “人生总有起落,精神终可传承。”这是网站的几个年轻人为褚橙想出来的广告词,几个简单的汉字里浸透了这个时代的所有曲折与顽强。在危机四伏的 2012 年,八旬老人褚时健以互联网的方式重新创业,无疑在年末让人们心生敬意和勇气。木部中国企业史,从本质上而言,就是一部关于人的精神史,每一个产业的颠覆及重构背后,都起伏着无数个体生命的悲欣交集,时间之针会在终止之前一直前行,它裹挟一切,向不确定性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