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14:卷土重来的泡沫(5)

 

中国---『独立的互联网世界』

我们再来看2014年的中国互联网世界,这里无疑仍然是经济疆域中最具活力的板块。不过一个幽灵已经降临,它的名字叫『寡头』。在今年《福布斯》公布的中国富豪榜上,前三名分别是马云(195亿美元)、李彦宏(147亿美元)和马化腾(144亿美元),去年的首富、商业地产商王健林降至第四名。如果对比2007年的这份榜单,你更会感叹世道的旋转,在彼时的前四名,分别为碧桂园的杨惠研、世茂的许荣茂、复星的郭广昌和富力的张力,全数来自地产业。

(左图: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小米雷军、京东刘强东、新浪曹国伟三人相聚)

11月19日,在浙江嘉兴的一座百年小镇---乌镇,举办了一场『世界互联网大会』,虽然名为“世界”,但并没有太多的国际互联网知名人物到来,它其实有另外一个含义,即中国将是世界互联网的一极,或者说,中国是一个“独立的互联网世界”。在这次大会上,早年的梁山好汉式的草莽气质已经荡

然无存,会议被完全地纳入政府部门的领导与规制之中,自 BAT 以下诸人,无论财富多寡,都以“被组织者”的身份与会,排位列坐,井井有条,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互联网的江湖时代渺然已远。蜂拥而来的媒体记者都成了“路边新闻爱好者”,报道的热点都放在谁与谁在哪个酒家吃饭,张朝阳穿了一件脱线的旧风衣,竟成了最为津津乐道的会场话题。

    互联网领袖无疑成了当今显赫的人物之一,一言一行均足以耸动天下,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成了成功学价值观的输出者。凯利的失控学说在互联网界被奉为“圣经”,不过现实的中国互联网早已成了寡头统治的世界,BAT 的势力无人可以挑衅,其他诸君也以跻身寡头俱乐部为已任。在此次乌镇大会上,所有的话筒时间几乎都给了八九位明星级企业家,对失控的歌咏实际上成为控制者捍卫既得利益的武器。

    无论是电子商务平台还是社交化网络平台,中国互联网目前的格局是楚河汉界,各自为战,一线寡头与垂直门类里的领先者选边结盟,互为倚重,其他的中小业者则分头投靠,避免成为危石之卵。乌镇大会被非常默契地开成了寡头们的联谊会,人们几乎听不到垄断格局撕裂或被冲击的声音。

 

中国互联网『寡头』的实力

    艾瑞市场咨询在今年的 4 月公布了一组手机应用数据,无比真切地证实了“寡头”的势力。中国的智能手机正处在井喷期,每个季度的销售量为 9000 万台,是美国市场的三倍,在年轻的“80 后”“90 后”族群中,平均每人每天在手机上花去 3 个小时的时间。艾瑞统计了在过去 20 个月里,排名前 20 位手机 App 产品的使用时长、覆盖人数及覆盖人数月复合增长率。

    覆盖人数最多的前五款产品:在 2012 年 8 月,分别是 QQ、UC 手机浏览器、微信、新浪微博和 360 手机卫士,而到今年的 4 月,前五位则更改为微信、QQ、支付宝、UC 手机浏览器和淘宝。它们全部分属于腾讯和阿里巴巴两大阵营。若放眼于前 20 位覆盖人数最多的产品,这个态势也很明显:20 个月前的 App 产品分属于 13 家完全独立的公司,可谓春秋割据,天下纷乱,可是如今却只归属于“战国五雄”。其中,属于腾讯系的有 7 家,除京东商城和搜狗外均为“子弟兵”;属于阿里系的也有 7 家,其中排名第四的 UC、第六的新浪微博和第八的优酷,均为其最近的一年里巨资并购所得。除了这两大集团之外,百度系有 3 家,360 系有两家,苏宁靠收购 PPTV 抢得一席 ----2015 年 8 月,阿里以 283 亿元战略投资苏宁,成为其第二大股东。

    艾瑞的研究员还计算出一个特别有意味的数据:在所有手机用户的月使用时长中,腾讯产品的占比达到了 28%,阿里产品为 7.53%,百度产品为 3.14%。BAT 之和,逼近 40%。这一数据尚不包括 BAT 所投资参股的公司,如京东、优酷、91 公司等。大致通算一下,BAT 所控制的公司“统治”了人们超过六成的手机时间。也就是说,中国消费者每天打开手机,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是在 BAT 帝国的疆域中“自由地浏览和消费”。

互联网打车行业补贴、红包大战

    在今年,互联网对服务产业的冲击进入到最后时刻,“百团大战”即将鸣金收兵,而另外一场更刺激的烧钱大战则在互联网打车行业开仗,经此一役,人们更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天使与魔鬼”的两面性。受优步模式的启发,中国的互联网打车起步于 2012 年的秋天。几乎就当程维在北京创办滴滴的同时,吕传伟在杭州创办了快的打车。有意思的是,这两家创业公司都与阿里巴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程维和他的投资人王刚,俱是阿里的前职员,而吕传伟的投资人李治国则更是阿里巴巴第 46 号员工。2013 年 4 月,快的打车获得阿里巴巴、经纬创投 1 000 万美元 A 轮融资,快的与支付宝打通,成为全国唯一一家可以通过在线支付打车费用的打车 App。因支付的便捷,快的明显超出所有竞争对手一个身位。

    对于腾讯的马化腾来说,他正为一件事情焦虑不安。与阿里争夺移动支付的入口,无疑是当下的第一号战略任务。程维的出现,让他突然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互联网打车具备了移动化、环境通吃和高频的特征,是绑定用户支付习惯的最佳入口,正能满足互联网平台对地面流量的饥渴。就在阿里入股快的的同一个月,腾讯火线注资滴滴 1 500 万美元,9 月,滴滴接入微信与手机 QQ,也实现了移动支付。进入 2014 年之后,腾讯在移动支付端的发力,进入疯狂状态。1 月初,滴滴再次得到腾讯领投的一亿美元投资。炮弹充足的程维想出了一个补贴的点子:如果乘客和出租车司机使用滴滴打车,可以得到几元乃至十几元的补贴。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马化腾的支持,双方约定,补贴成本由滴滴和微信共同承担。

    在补贴政策推出的第一个星期里,滴滴居然发出了一亿多元的补贴,出行订单量暴涨 50 倍,原有的 40 台服务器根本撑不住了。程维连夜致电马化腾,腾讯调集一支精锐技术团队,一夜间准备了 1 000 台服务器,并重写服务端架构。不甘让滴滴家独火的快的迅速跟进,一场刺刀见红的补贴大战一触即发。快的为了应对战事,再次融资 1.2 亿美元。双方进入拉锯战,快的补贴 10 元,滴滴补 11 元;滴滴补贴 11 元,快的补 12 元。快的宣称其打车奖励金额永远会比同行高出一元钱。滴滴迅速做出反应,宣布每单补贴额随机,10 元到 20 元不等。这场白刃战般的补贴大战,一直从 1 月厮杀到 5 月,诱发了民众的莫名狂欢。到 5 月 16 日,在资本方的调停下,双方同时宣布补贴暂告一段落,硝烟散去,两家共计发出超过 20 亿多元的补贴,超过 700 万个出租车司机成了滴滴或快的用户,中国出租车行业的格局陡然变天。

    停止补贴之后,程维又想出了一个发红包的新打法。微信红包是今年春节期间,张小龙团队的一个新发明。在春节前后,微信支付策划出一个在微信里“发红包”的创意,从农历除夕到正月初八这 9 天时间,800 多万中国人共领取了 4000 万个红包。微信红包成为一个极具中国创意的互联网产品。程维把这个创意直接嫁接到了滴滴中。除了乘客发红包分享到朋友圈之外,程维还请国内一线明星给用户发红包,利用明星效应推广产品。年底的圣诞节到了,滴滴通过电视台综艺节目发红包,江苏卫视新春晚会“摇一摇”给用户发红包,吸引 1 700 万用户参与,共送出了 3 亿元红包。

    经过一年的鏖战,滴滴、快的发放补贴、红包共计近 40 亿元。率先发动战事的滴滴打车成最大赢家,其用户数突破 1 亿,日最高订单量达 521 万。另外一个获益者是腾讯,它通过补贴极大地提高了自己在移动支付市场的份额,到 2014 年年底,腾讯在支付市场的占比已大幅逼近支付宝。这场空前的补贴大战,在中国商业史上颇有教科书式的意味。

    然而,互联网公司在提高效率的同时,却绝不是一个只为了带来公平的“纯洁天使”,相反,它在把旧世界摧毁的同时,更渴求建立新的垄断秩序。滴滴、快的不但重构了出租车行业,更是在两强相杀中,令其他的打车软件一包括初进中国市场的优步公司无地立足,接下来的事实是,这两家公司也在资本力量的推动下,完成了一体化。2014 年的 12 月,滴滴和快的分别完成 7 亿美元和 6 亿美元的融资,紧接着在第二年的 2 月 14 日宣布合并,新公司占有了全市场 87%的份额,近乎垄断的地位。2016 年,滴滴并购优步中国,进一步巩固寡头地位,其估值高达 500 亿美元。

    很快,各个城市的市民都渐渐发现,在叫车变得方便的同时,乘坐成本却在悄无声息地上涨,而此时,你除了抱怨,已经别无选择。就如同革命常常会吞噬掉自己的孩子一样,互联网创新本身,充满了相生相克的悖论。无论如何,从来没有一种垄断是值得赞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