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15:极端的一年(2)

 

“护盘国家队”乘乱牟利

    7 月初,A 股市场大趺效应传导至港股,恒生指数暴跌。随后,人民币汇率、大宗商品、中概股等几乎所有与中国相关的投资标的全面下跌,市场情绪几乎崩溃。中央最高层拍板,由金融监管部门牵头,公安部、网信办等强势部门参与,组成了一个多部委联合的救市机构。直接在一线协调救市行动的证监会主席助理张育军称,“这是一场金融保卫战”。

    7 月 4 日,也就是“刘氏护盘”的两天后,真正的护盘国家队敲锣打鼓地进场了。上午,证监会召集中信证券等 21 家国内最重要的证券公司开会,宣布这些“国家队”以 6 月底净资产的 15%出资,合计不低于 1200 亿元,用于投资蓝筹股 ETF,并规定 4500 点之下,券商自营盘不得减持,此外,还要求上市券商大股东回购本公司股票。由于事先难以有针对性地做准备,各证券公司的董事长先在一张空白的《联合声明》上分别签字,然后补上声明内容。当日下午,基金业协会也召集 25 家公募基金开会,并达成一致,积极引导申购,新增基金积极建仓。也是在这一天,国务院会议决定暂停 IPO 发行。

    7 月 9 日,公安部副部长孟庆丰带队进驻证监会,会同排查恶意卖空股票与股指的线索。这是公安部门历史上第一次坐镇证监会,震慑意味明显。在接下来令人窒息的一个多月里,股价偶有企稳,但是总的下跌趋势却难以遏制。一个最惊人的事实是,参与护盘的“国家队”中,居然出现乘乱牟利的利益集团,他们利用特殊的身份、内部政策消息和几乎无限额的资本,内外勾结,上下其手,在火中取栗。

    最高层终于雷霆震怒。8 月至 9 月,“救市”的第一号主力军,也是中国最大的证券公司一一中信证券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其总经理程博明、董事总经理徐刚等 11 位高管及中层,因涉嫌内幕交易、泄露内幕信息,被公安机关调查。8 月 25 日,证监会发行部三处处长刘书帆,证监会处罚委原主任欧阳健生,也因涉嫌内幕交易、伪造公文印章,被警方查处。9 月 16 日,此次救市战役的前线总指挥、证监会主席助理张育军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调查。11 月 13 日,证监会副主席姚刚被隔离审查。这意味着,监管当局主政此次救市的核心班子几乎全军覆没。

 

民间炒家、神奇的徐翔遭到猎杀

    在抓捕内鬼集团的同时,资本市场上活跃了二十多年的民间炒家也遭到“猎杀”。11 月 1 日凌晨,一张照片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微信圈。一个白净微胖的 30 多岁男子戴着手铐,神情诡异地站立在沪杭甬高速公路的收费亭里,他穿着数万元一件的 2015 年春夏版阿玛尼西装,看上去却像一个沮丧的乡镇卫生所大夫。令人好奇的是:“他是谁?”“是谁拍下了这张照片,又是谁下令将它扩散发布?”

   (左图:徐翔被捕)

他叫徐翔,在公开媒体上几乎很难查到,不过在隐秘的股市江湖,却有一个足以吆神喝鬼的绰号一一“敢死队总舵主”。出生于 1976 年的徐翔,被很多业内人视为“百年一出的奇才”,有人把他比作 20 世纪初华尔街最伟大的股市炒家威廉·江恩。1993 年,高中还没有毕业,徐翔就带着父母给的几万元本钱杀入股票市场,很快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敏锐力。90 年代末期,他和几个以短线擅长的年轻人以银河证券宁波解放南路营业部为据点,在股市上短进短出,拉杀凶悍,被市场冠名“宁波涨停板敢死队”,凡是被他们看中的股票均大起大落,充满戏剧性。跟江恩一样,徐翔的核心小团队从来没有超过 25 个人。

    2005 年,29 岁的徐翔从宁波转战上海,4 年后成立泽熙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 3000 元。在后来的 10 年里,徐翔以善于抄底著称,他参与过重庆啤酒、双汇发展和酒鬼酒的逆市抄底活动,很多突然连续涨停的股票都与泽熙有关。此外,他还参与恒星科技、康得新、莱宝高科等股票的定向增发,从中赚得盆满钵满。徐翔的才华被“有力人士”相中,泽熙先后发行多支基金,据称极盛时操盘资金规模达百亿之巨。极端低调、超级勤勉,加上常常令人瞠目结舌的杀戮战绩,让徐翔戴上了“敢死队总舵主”的荆冠。

    在此次股灾中,徐翔如外星人般的表现,引起了监管当局的注意。泽熙投资旗下的投资组合于 5 月准确逃顶,紧接着在 6 月 5 日反身杀入,在短短一个多月里,获得 25.52%的高收益,其中,“华润信托一泽熙 1 号”浮盈 44.39%。再接着,在 7 月中旬又从暴跌浪潮中,全身而退。8 月中旬大盘从 4000 点跌到 2850 点,泽熙投资居然空仓而待,毫发无损。

    这一明显异于市场的耀眼成绩,先是被普遍怀疑是否涉及做空股指期货。8 月底,泽熙投资发表声明,表示“从未开设过股指期货账号,亦未从事过股指期货交易”。如果排除做空股指期货的嫌疑,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其一,徐翔真是上帝派来的威廉·江恩再世;其二,泽熙系涉嫌内幕交易、操纵股票交易价格。徐翔的被捕,以及那张戏剧化照片的曝光,终于遏阻了民间炒家们的气焰。

 

谁才是此次股灾真正的罪魁祸首

    尽管使出了种种霹雳手段,但是,在之后几年里,人们一直在争议,到底谁才是此次股灾真正的罪魁祸首,压垮市场信心的到底是哪根稻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基本面的不支持。实体经济转型艰难,去年下半年以来的固定资产投资计划和降息降准,释放了巨额的流动性,这些资金要么还没有注入实体产业,要么就不敢进入,于是在资本市场上形成空转效应,钱动局成,泡沫越吹越大。与此同时,放松私募管制之后,私募基金管理规模迅速飙升到两三万亿,私募大多数以投资中小创股票为主,迅猛地堆起了成长股泡沐。于是,私募、券商和大小散户合力构成上涨的螺旋效应,失去理智的贪婪则充当了催化剂。

    即便这样,大股灾也不至于惨烈到这样的境地。事后复盘,很多人把“技术性因素”归咎于场外配资的杠杆效应。这是混业金融改革和金融互联网化的一次“擦枪走火”。恒生电子是一家注册于杭州的财务软件公司,控股股东是阿里巴巴,在此次股灾中,它的一款叫 HOMS 的资产管理软件充当了杠杆化的角色。在阿里的云平台上,只要发行一个伞形信托计划,HOMS 可以很方便地分成若千个子账户,这些子账户的设立、交割和清算均为单独运行。伞形信托加上 HOMS 系统就相当于一个互联网的券商。

    伞形信托和场外配资公司主要向股票市场客户进行配资。通常,信托从银行出来的优先级资金利息是 6%-8%,场外配资公司再以 12%~18% 的利息分配给投资者操作。信托公司发行的伞形信托一般只有两到三倍左右的杠杆,最低认购需要 100 万元,场外配资公司再在信托计划下通过 HOMS 分拆成无数子单元,不设最低门槛限制,给散户去操作,可以放到5 倍杠杆。

    也就是说,一个股民若有 100 万元的本金,就可以通过 HOMS 系统,从场外配资公司那里获得 500 万元的资金。投入股市中,如果买中一个涨停板,一天就可浮盈 50 万元。在风险意识从来淡薄的散户市场,有多少人可以抵抗这样的诱惑?风险就是在杠杆和贪婪的双重吸引下,可怕而迅猛地累积了起来。从后来的披露事实可知,监管当局对场外配资的规模始终缺乏准确的判断---这可能是本次股灾最致命的技术性错误。

    从 6 月 5 日开始,监管当局着手清理场外配资。接入证券公司的恒生电子,以及从事同类业务的同花顺、铭创等具有分仓功能的软件、第三方配资公司都在清理之列,当日,创业板率先开始下跌。6 月 12 日,证监会下文,禁止证券公司为场外配资提供交易接口。正是在这一天,上证指数在 5178.19 点上掉头下坠,噩梦如期降临。

    场外配资和伞形信托止损点很高,很容易被击穿,一且当市场上涨无法维持,高杠杆也成为压垮 A 股市场的最后一捆稻草,进而引发恐布的连环抛售。极速主义者在中国从来只有两种命运,要么天堂,要么地狱。在 2015 年的这场大股灾中,你可以读到人性的贪婪与恐惧,可以发现制度层和技术层的缺陷,可以探究金融创新的陷阱与克制。总而言之,它是多种因素叠加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带有深刻的不可避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