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08  不确定的开始(4) 

 

三聚氰胺事件

首富被捕、荣家谢幕、股市大鳄坠楼,2008年的中国企业界乱云飞渡。不过在这一年,最具象征性也最轰动的事件却还不是这一些,它发生在9月的奶制品行业。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全国民众记住了一个拗口的化学名词---三聚氰胺,并在其后的年份里,影响了人们对国货质量的信赖。

中国奶制品业的提速扩张出现在90年代中期之后,从1998年至2007年,中国人均牛奶消耗量从5.3公斤提升至27.9公斤,乳业的工业生产总值从120亿元增至1300亿元,成为食品行业中成长最快的领域。与国际乳业发展模式不同的是,我们走了一条『人民战争』的路线,即由企业把奶牛『送』给郊区农户,农户则用牛奶分期付款,最终获得奶牛所有权。这个模式的优点,是乳品企业无须支付奶牛养殖成本,无须支付牧场扩大时庞大的征地成本,却可将奶源产量迅速放大。在全国首创这一模式的是华北最大的奶粉企业三鹿集团,它的老板是一位叫田文华的女企业家。

进入2005年之后,内蒙古地区的伊利、蒙牛等乳业公司崛起,它们纷纷进入河北,与三鹿争夺奶农,奶源由买方市场进入卖方市场。在实际运作中,三鹿事实上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严格监管奶站。与此同时,利欲熏心的奶站在供应给乳厂的奶源中添加三聚氰胺。这是一种无味的白色单斜晶体化学物质,添加了这种化学物质的牛奶,含氮量立即大幅上升,从而使其蛋白质含量『虚高』。后遗症则是,婴儿食用了添加三聚氰胺的奶粉后,将患肾结石病,严重者可能危及生命。

2007年12月,三鹿集团即接到家属投诉,宣称食用三鹿奶粉的婴儿患上了『双肾多发性结石』和『输尿管结石』病症。三鹿集团火速展开危机公关,多方斡旋,『摆平』此事。在不久后,国家质检总局对婴儿奶粉产品质量进行专项抽查,在公布的国内30家具有健全的企业质量保证体系的奶粉生产企业名单中,三鹿集团列于首位。事件被曝光是在2008年的9月9日,上海《东方早报》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当天的头版头条发表记者简光洲的新闻稿《甘肃14名婴儿同患肾病,疑因喝『三鹿』奶粉所致》,将这一行业丑闻公之于世,并明确地点名三鹿。7天后的9月16日,国家质检总局通报全国婴幼儿奶粉三聚氰胺含量抽检结果,被抽检的百余家奶粉企业中,有22家企业69批次产品均检出含量不同的三聚氰胺。其中,三鹿集团的所有产品均检测出三聚氰胺,含量超出卫生部公布的『人体耐受量』40倍。同日,66岁的田文华遭河北警方刑事拘留。

两天后,中国香港的食品安全中心,相继在内地相关企业生产的雪糕、奶糖、蛋糕中检测出三聚氰胺;新加坡农业粮食与兽医局,亦在从中国上海进口的『大白兔』奶糖中检测出三聚氰胺。『毒奶粉』蔓延为国际关注的恶性事件。9月22日,卫生部公布调查结果,因食用含三聚氰胺的奶粉,导致全国共29万多名婴幼儿出现泌尿系统异常,住院婴幼儿1万余人,官方确认6例患儿死亡。同日,国家质检总局局长李长江引咎辞职。2009年2月,三鹿集团破产,田文华被判无期徒刑。三聚氰胺事件彻底摧毁了民众对国产奶粉的信心。在后来的十年里,去海外为自己的孩子购买奶粉,成为几乎所有中产家庭的『负责任行为』。

世界对中国矛盾的态度

很多年后回望2008年,它大概是当代世界政治经济史的一个转折时刻。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全球化是推动经济增长的最主要方式,麦克卢汉把世界描绘为一个『地球村』,乐观的弗里德曼甚至认为互联网将让世界变平,从1950年到2007年,全球贸易额增长了两百多倍,而中国的改革开放无疑是全球化神话的标本。可是,华尔街的金融危机让全球化的步伐戛然而止,从2008年开始,全球贸易陷入长期低迷,从此之后的十年间,通货紧缩的魔咒困扰各国领导人,贸易保护主义重新张开了它的黑色翅膀。

越是在好艰难的时刻,世界对中国的态度就越是矛盾。这个正在成长中的新巨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被问题纠缠的线团,有人担心它会成为下一次全球经济危机的导火索,同时也有人认为它才是把世界拽出衰退深渊的救命绳子。《经济学人》在3月的一篇报道中抱怨说:『怎么去描述现在中国对于商品的饥渴程度都不会显得夸张。中国的人口约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然而这些人口却如饥似渴地消耗着世界二分之一的猪肉,二分之一的水泥,三分之一的钢材,超过四分之一的铝材。自从2000年以来,中国已经吞噬了世界铜材供应增加量的五分之四。』

然而,这家杂志也承认,在全球经济徘徊不前的今天,中国对于商品无止境的『胃口』是鼓舞人心的。如果说《经济学人》的观察是即景式的和充斥了西方的视角,那么,也有人试图用更长远的、制度的角度来诠释中国的三十年。就在北京奥运会举办的一个月前,7月初,98岁的科斯拿出自己一半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奖金,用于召开一次关于中国改革的学术研讨会。科斯从来没有到过中国,然而他对这个东方国家的变革充满了极大的好奇。7月的芝加哥论坛的主题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30年』。科斯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无疑是『二战』之后『最为伟大的经济改革计划』,而且,在未来的十多年内,中国经济规模超过美国,将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不过,他也认为,中国的经济经验有其非常独特的地方,在经典经济学的意义上,是『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在五天论坛的最后演讲环节,年迈的科斯深情地说:『中国的奋斗,便是人类的奋斗,我将长眠,祝福中国。』

芝加哥会议之后,科斯意犹未尽,决意专著一书,研究中国改革。据他的学术助理王宁回忆:『当时,老先生住芝加哥,我在凤凰城,相距两千多公里。我每写好一章,快递给老先生---他不用电脑,更没有电邮。老先生仔细审阅每一行,做修改和补充。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电话中讨论文稿。我每一个月飞赴芝加哥,短住两三天,和老先生面对面交流。在寒暑假,则可多停留数日。我们从2008年夏开始写作,一直持续到2011年年底。每一章都反复讨论、修改。』2012年年底,这部名为『变革中国』的著作出版。10个月后,102岁的科斯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