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中国企业2008-2018

   2009:V形反弹的代价(1)

 

吴英案引起的争议

吴英一脸惊恐地站在被告席上,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她只有28岁,长着一张胖胖的娃娃脸,两粒特别明亮的黑眼珠泄露了她与生俱来的精明。这位技术肄业的东阳农村女子,此刻身系一个阶层的所有目光。这是一个完全没有背景的乡下小女子。她18岁到美容店当学徒,24岁在东阳市区经营一家理性休闲屋。但是,在接下来的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她突然成为东阳城里最风光的女老板,先后开出商贸、洗业、广告、酒店、电脑网络、装饰材料、婚庆服务及物流等十多家公司,甚至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一口气吃下50家店铺。2006年,胡润发布中国女富豪榜,吴英以38亿元资产名列第六位。

后来法院提供的事实显示,她是浙江民间借贷市场的新入局者。从2005年开始,吴英通过7位下线,向数百人吸贷,总计金额7.7亿元。刚开始时,利率在18%左右,后来越滚越高,最高息曾达三个月100%。2006年年底,吴英遭借款人胁迫绑架。三个月后,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名,被东阳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09年4月16日,吴英案一审开庭,经数月审讯,12月,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集资诈骗罪,一审判处其死刑。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吴英式案件在东南沿海一再出现。自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起,江浙、福建等地的民间金融活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于这种民间的非正规资金借贷活动,国家一方面严厉禁止,大多以死罪处置,另一方面却又对如何加大私人企业的金融服务束手无策。就在刚刚过去的2008年,一个绰号『小姑娘』的丽水女子杜益敏被执行死刑。她早年在丽水市经营美容店,后来从事地下融资生意,非法集资7亿元,其情节几乎与吴英案如出一辙。

然而在整个2009年,一直到其后的几年里,围绕吴英案发生了激烈的民间请命和抗辩之声,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景象。全国人大代表、义乌籍女企业家周晓光连续两年提交议案,呼吁制定《民间借贷法》。根据她的估算,沿海农村地区的民间借贷规模超过1万亿元,若以一个『庄头』运作亿元来计算,那么就起码活跃着一万个『吴英』。许多民营中小企业、个体工商户受资信条件、抵押担保等限制,很难从银行申请到贷款。民间借贷一般以人际关系为基础,大部分只打借条,利率口头协商或随行就市,期限大多不确定。

著名大律师、八旬老人张思之也参与到吴英案的讨论中。他在一份致最高人民法院大法官的公开信中表达了两个观点:其一,吴英所集资金大多流入当地实体领域,属合法经营范畴,故无诈骗之行为;其二,『纵观金融市场呈现的复杂现状,解决之道在于开放市场,建立自由、合理的金融制度,断无依恃死刑维系金融垄断的道理』。很显然,无论是在周晓光的提案里,还是在张思之的公开信里,吴英案都被符号化了,对她的讨论渐渐地从具体案情中抽离出来,成为民营企业家阶层对自身金融安全担忧的体现,以及对金融市场开放的呼吁。

政府大力度拯救行动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无疑是如何防止中国经济急速地下坠。在这个时刻,学界发生了激烈的意见对立。经济学家吴敬琏不太赞同外延式投资的拯救方案,而是寄希望于体制及要素改革。对于信贷松动的呼声,他警告说:『从发票子到物价涨,有一个时间的滞后期,按西方的说法起码是八个月,发票子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说是空前繁荣,等到物价涨的时候怎么办?』后来的事实表明,他的观点并未被采纳,而他所警告的景象却不幸发生。一直到2015年前后,政界及学界对2009年政府拯救行动仍然褒贬不一,成了一桩历史公案。

在温家宝总理看来,当危机突发之际,信心比黄金更重要,而要激发信心,则首先必须把黄金亮出来、撒出去。中国的印钞机开始猛烈地运转起来。从2008年11月起,在中央政府的指示下,五大商业银行开始大举放贷,到2009年3月放出空前的1.89万亿元天量。从2008年年底到2009年6月的8个月中,新增放贷总量近8万亿元,掀起了一个炙热的投资狂潮。与中国非常类似的是,美国的印钞机也毫不逊色,2009年3月,美联储宣布向市场投放1.15万亿美元,用于购买银行手中的有毒资产。

与此同时,一系列非常庞大的产业刺激计划出台。2008年11月9日,中央政府宣布将强力启动拉抬内需计划,两年内扩张投资4万亿元,是为日后非常著名的『四万亿计划』。2009年1月14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通过了第一个重大产业—钢铁产业的调整振兴规划,以推动钢铁产业由大变强。在后来的一个多月里,国务院先后密集完成了汽车、船舶、石化、纺织、轻工、有色金属、装备制造业、电子信息,以及物流业等十个重点产业的调整和振兴规划的编制工作,是为『十大产业振兴计划』。在资本市场上,最大的举措是加快了创业板的开板进度。10月23日,深交所举办创业板开板启动仪式。『四万亿计划』、『十大产业振兴计划』和创业板的推出,互为勾连呼应,以极其激进的姿态构成了2009年中国经济的新基本面。在政策的强力刺激之下,7月,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速已经高出过去三十年的平均增速。中国已经在世界率先实现『国民经济总体回升向好』,观察家们惊呼,中国经济已经走出了一条V形反弹曲线。

中国吉利收购美国沃尔沃

在所有实体产业中,2009年,最值得记录的是汽车。在这一年,中国的汽车产销量达到1364万辆,一举超过美国。汽车被称为工业文明桂冠上的明珠,它的制造链涉及70多个行业,是产业配套要求最高,同时也是对制造及消费经济拉动最大的产业。在本轮金融危机中,美国汽车产业遭遇史上最惨重的挫败。底特律的三大汽车公司裁员14万人,2009年6月,美国第一大汽车制造商通用汽车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谁将拯救美国的汽车产业?』很多人开始焦虑地讨论这个问题。

就在通用汽车申请破产的1个月后,2009年7月,李书福在北京的饭局上,向一位相熟的媒体主编透露,吉利向福特汽车公司递交了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标书:『吉利要收购沃尔沃了。』在刚刚过去的2008年,吉利汽车销量20万辆,销售额不到百亿,排在国内汽车厂家的第十位。而沃尔沃已有83年历史,是瑞典最大的轿车公司,在全球汽车品牌中以安全著称。1999年,美国福特汽车以64.5亿美元买入沃尔沃的轿车业务。在本轮金融危机中,福特与通用一样陷入泥潭。在过去的2008年,福特全球亏损额达到创记录的146亿美元,其中,沃尔沃运营亏损额为14.6亿美元,公司高层被迫做出卖掉沃尔沃的决策。吉利成为参与竞标的三家中国公司之一。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李书福的野心看上去仍然是可笑的。在跌到低谷的2008年,沃尔沃仍保持了35.9万辆的汽车销量、147亿美元的销售收入,是一个比吉利大得多的家伙。尽管看上去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交易,可是细细分析,李书福的『赌局』竟也有合理性存在。沃尔沃之所以亏损严重,并被福特认为不得不抛售,是因为在过去的年份里,它忽略了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市场,沃尔沃的市场集中于美国和欧洲。所以,在这个意义上,除了拥有广袤市场潜能的中国公司,福特几乎不可能找到其他的国际买家。

在李书福与福特谈判的一年时间里,全球局势持续恶化,福特的报价从40亿美元跌进了20亿美元,幸运之神一直在眷顾固执的李书福。在最后时刻,吉利计划得到了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和上海市政府的支持。2009年10月28日,福特宣布以吉利汽车为首的收购团队成为沃尔沃的优先竞购方。到12月23日,赶在西方圣诞节到来之前,双方正式对外宣布,已就主要商业条款达成一致。吉利以18亿美元的价格对沃尔沃汽车实施100%股权收购,后者变成吉利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其实在最后时刻,李书福还是没有筹足钱,福特贷给他2亿美元,以达成交易。

对于『汽车疯子』李书福来说,一个搏命冒险的结束,意味着下一个更大冒险的开始,他用18亿美元买回来的沃尔沃,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拥有24亿美元账面资产和35亿美元负债总额的大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