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2008 正在展开的未来  

 

30年来的中国商业界已面目全非

1979年,8家大型国营工厂被选为全国首批企业改革试点,如今6家不复存在,两家难言辉煌,它们都没有成为成功的涉水者。在80年代,曾经叱咤一时的改革风云人物,如年广久、步鑫生、张兴让、马胜利等,都成了沉寂的『历史人物』。而在90年代涌现的众多商界英豪,如牟其中、褚时健、潘宁、李经纬等,或沉或浮,俱成过眼云烟。一些曾经是改革标杆的地方和名词,如『温州模式』、『苏南模式』及『蛇口经验』等,也已失去光彩逼人的先发效应。30年来,人们曾经激烈争辩的『姓社姓资』问题,如今早已达成共识,很多冒险者为之付出代价甚至失去生命的『禁区』,在今天看来,都已是寻常之事。

历经数轮成长周期的洗礼,经济变革的主题及公司成长的路径,几度转轨变型,往往超出人们的预想。中国企业跋涉在一条十分独特的市场化道路上,它们在一系列看似偶发的历史事件和社会变革过程中(譬如『特区』的开设、乡镇企业的意外崛起、亚洲金融风暴的发生、互联网经济的诞生以及十分特殊的资本市场等)不断适应、顺势前行。在这这场精彩而多变的历史进程中,根本观察不到经济学家津津乐道的『客观规律』。

30年历史进程的共同点

如果说这个历史进程有什么共同点,那么,最显著的有两点。第一点是全体国民及政府的求富渴望、对贫穷现状的坚决告别和对现代化的强烈追求,成为所有人从未动摇过的价值追求,人们可以『摸着石头过河』,也不管你是白猫黑猫,只要能够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道理有千条万条,发展是最硬的一条。正是在这种整体共识下,任何曲折与反复最终都被一一克服。在某种意义上,30年的中国经济奇迹,是一种无比务实的经验主义价值观的胜利。

第二点就是各个利益集团围绕财富、权力和成长空间进行的搏弈、妥协与交融。从变革的第一天起,三大资本集团的竞争格局就已经出现。国营企业力图提高效率,摆脱体制束缚。它背靠雄厚的国家政策和资源支撑,处在得天独厚的竞争高位上,最终靠强势的垄断战略实现了脱胎换骨般的成就。跨国资本一直受到青睐,有人甚至认为中国患上了『外资依赖症』。它先是在税收、用工和土地政策上享受了优惠,继而在行业准入上优先,然后又在垄断领域的资本开放中猎取了惊人的利益,现在已经成为中国经济不可或缺的力量,也是一种特别意义上的『中国企业』。

相对国有和跨国资本,对中国变革贡献最大的民营资本一直命运多舛。它们从草莽崛起,几乎没有任何资源扶持,成长受到多重局限,并每每在宏观调控时刻成为整顿和限制的对象,不过,它们却是变革最重要也是最坚决的推动力量。就像金奇在《中国震撼世界》中所说的那样:『从一开始,中国改革就是一个被自下而上的力量和需求推动的过程,只不过以从上至下的政策改革的方式呈现。』这一特征带来了一个贯穿30年的景象,发生于民间的资本力量总是承担着改革的政策风险。在它们的行为被政策认同之前,失败随时都会降临。它们既是计划体制的突破者,又是现行制度的违规者,不得不游离在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所谓的『原罪』由此而生,无数企业悲剧便是在这里层出不穷地上演。

两个中国:经济强劲成长、体制消耗严重

在过去的30年里,一直存在着两个中国:经济强劲成长的中国、体制消耗严重的中国,后者正是所有制问题导致的结果。在本部企业史中,我们曾经一再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场伟大的商业崛起运动中,始终没有诞生一家伟大的世界级公司?从1996年起,打造中国的世界级公司成了一个被高调宣扬的梦想,至少有超过200家公司将自己的目标定位于此。今天,当中国崛起已经成为一个不争事实的时候,『什么时候我们才可能拥有一家世界级的公司?』这已经成了中国商业界必须面对的一个十分尴尬的挑战。

世界级的企业应该诞生于一种先进的商业制度之中。垄断当然能够产生效益,就好像集权能够带来效率一样,但垄断和集权并不能与市场化的、公平的商业制度并存。让人遗憾的正是,进入『世界500强』的中国企业中没有一家是在完全竞争领域中诞生的,偏执的制度安排带来了资源的聚集,它算不上是一个伟大者的诞生。世界级的企业应该经历过伟大的冒险和征服。世界级的企业还应该有伟大的管理思想和伟大的企业家。一个让惭愧的事实也许是,中国已经诞生了全球市值最高的企业、全亚洲最赚钱的公司,但是它们可能贡献的却是让人乏味甚至反感的管理思想,在它们的背后有一群不称职的经理人和一只巨大的垄断手掌。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种让人担忧的事实。

在相关观察中,另一种反应则是对中国企业家的讨伐。譬如海尔、联想,已经成长20余年,与它们同时诞生的戴尔、思科,都已成就世界级的声誉,可是我们的公司为什么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这种谴责得到很多人的认同,但这并不是事实的全部。它们也许真的在某些关键时刻丧失了巨大的机遇。在90年代后期,它们曾有机会通过核心技术能力的提高来获得稳固的市场地位,结果却不争气地陷入了价格战的纠缠。在当今的中国制造业,那些著名的大公司几乎都没有完整的核心技术,这成为阻碍它们参与全球竞争的最大困难,也是它们最终无法成为世界级大公司的根本原因。

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看到,这些企业的成长至少受到了两个方面的致命限制。在产权所有上,它们天然地具有模糊性,这消耗了企业家大量的智慧并直接导致决策的迂回。中国大企业在产权上受到的困扰是『举世罕见』的,很难想象一家所有权不清晰的企业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精密而激烈的商业大运作。在规模扩张上,它们没有得到应有的金融支持,无法在最合适的时候完成伟大的跨越。由于受到亚洲金融风暴的刺激,中国最终放弃发展财团式企业的设想,这让那些通过制造业而成功的企业无法获得金融上的全力支持,一些试图突围的民间企业,如德隆、格林柯尔、华晨等,则因操作的灰色和冒险而倾辙。产权制度的畸形和体制的落后是造成中国企业无法完成世界级跨越的重要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