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1982年 春天并不浪漫(3)

 

国际贸易摩擦初露端倪

当然,并不是一切合作都会像童话那样的美妙,在商业活动中,文化和观念上的冲突从来就没有停歇过。法国马丹公司在天津成立了中外合资的王朝葡萄酒厂,法方经理对前来访问的《华盛顿邮报》记者抱怨说:“我们不得不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情是,请不要在酒厂里随地吐痰。”而中方则觉得法国人实在太挑剔,“他们不习惯在中国工作,一停电,就大发脾气。”在项目谈判之初,法方承诺大量收购当地葡萄,然而,当农民把葡萄挑到厂门口时,有一半以上遭到了拒绝。愤怒的农民把葡萄全部倒在酒厂门口,酒厂的中方合作者当然也十分不满,“如果葡萄含糖量不到18%,他们就不买,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最后解决的办法是,法国人公布了收购的标准和条件,并大幅提高合格葡萄的收购价格。

除了投资与合作,日后将愈演愈烈的贸易摩擦已经初露端倪。到年底,中国的纺织品出口增幅迅猛,在北美、日本市场,中国大陆货已经超过了之前一直领先的台湾货。在当年的出口贸易中,纺织品占到出口总值的32%,中美开始就纺织品贸易展开拉锯式的谈判。同时,关于其他商品的制裁也开始了,11月,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裁定,中国的蘑菇罐头损害了美国的蘑菇业,这是从公开媒体上看到的第一例针对中国商品的反倾销案。

11月24日,关税及贸易总协定部长级会议在日内瓦召开,在这次常规性年会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中国外经贸部派了一个司长前来观摩。关岛总协定组织成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1946年,是布雷顿森林协定中的一部分,它与同时成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被认为是全球最重要的三大国际经济组织。中国要加入该组织,将获得最惠国的待遇,但首先必须承诺开放国内市场。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能否及何时加入该组织,成为中国融入全球经济大家庭的最重要的标志性事件。

家电热及东北君子兰风

1982年,物质生活的改善似乎超出了人们原先那点卑微的奢望。城市商场里出现越来越多的家用电器,三年前才开始在中国制造的洗衣机到年底已经达到200万台的产量,电视机总量达到1000万台,电冰箱的需求量也呈井喷式的成长。在几年前,新婚家庭的三大件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而现在已经变成了“新三大件”:电视机、洗衣机和电冰箱。对家电的需求直接引爆了其后长达十多年的中国家电热,由于这些产品的技术要求并不高,使得那些先觉醒起来的企业—包括国营公司中的弱小者及民营企业—寻找到了发展的缝隙,一些日后将风云一时的家电公司都将在这两年内一一登台亮相。

不过在这一年,中国最紧俏而奇异的商品,还不是松下电视、东芝冰箱或可口可乐,而是吉林省长春市的君子兰。已经无法考据,这种造型高挑、气味淡雅的观赏植物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身价百倍,而这种疯狂的“君子兰风”为什么又会发生在向来商品意识淡薄的东三省。长春人向来有种栽君子兰的风俗,但从来没有人把它看得很金贵。疯狂是从街巷中的小道消息先开始的,在此前的一年,一些“有人靠君子兰发财了”的传闻已经隐约弥漫在长春的大街小巷,据说,一位港商要用一辆“世界上公认的超豪华高级皇冠轿车”来换一盒名叫“凤冠”的君子兰,结果被主人郭凤仪—一家花卉公司的经理给当场拒绝了;据说,一个老头养了几株珍贵的君子兰品种,死活不让人看,但是某夜被人偷走,结果气得立马断气;据说,有人人从沈阳长途开车来到长春偷花,得手后连夜返回,最后在仓皇逃窜中车翻人亡。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翻新、在制造。

与此同时,长春当地的媒体也推波助澜,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说君子兰好,品格高雅,花中君子,放在家里能够清新家中的空气,养人容颜,有益健康。就这样,原本几元钱一盆的花卉一日一日地扶摇直上,几百元,几千元,上万元,而当时,一般工人的工资仅三四十元左右,如果养出一盆君子兰,倒手卖出成百上千元,无疑是发了大财。于是,在炒卖预期的推动下,君子兰疯了。到1982年,满城疯魔君子兰,这株秀气小巧的植物成为长春人生活的唯一主题。它的价格涨再涨,倒手赚钱者大有人在。年初,市面上出现了5万元一盆的君子兰,很快,10万元的也出现了,到9月份,城里最热闹的红旗街花市上,最贵的一盆叫价竟达15万元!就这样,一种除了观赏别无他用的植物在开放之初的东北无比诡异地诱发了一场经济泡沫。

这个泡沫还将持续两年,1983年,长春市政府做出了《有关君子兰交易的若干规定》。为一种花草的买卖专门以政府名义做出规定,举国还是第一例。《规定》要求:“卖花要限价,一株成龄君子兰不得超过500元,小苗不得超过5元。同时还规定,除了按交易额征收8%的营业税之外,一次交易额超过5000元以上的,税率要加成,超过万元以上的,还要加倍。”这份规定不但没有起到抑制作用,反倒像是往烈火中浇了一盆油,君子兰价格再被摧涨。1984年10月,长春市人民代表大会正式通过决议,把君子兰定为“市花”。至此,疯狂到达奇峰却也迅速转入疲态。

由于投机过于剧烈,引发种种动荡,尤其可怕的是,很多企业单位动用公款投资君子兰,成为疯狂最强劲的动力。终于在下一年的6月1日,长春市政府迫于各方压力发布了《关于君子兰市场管理的补充规定》,明文规定:“机关、企业和事业单位不得用公款买君子兰;在职职工和共产党员,不得从事君子兰的倒买倒卖活动,对于屡教不改的要给予纪律处分,直至开除公职和党籍。”此规定一出,君子兰风戛然而止,花价一落千丈,再无波澜,只留下一地捧着花盆的市民欲哭无泪。长春君子兰事件在当年并非孤例。1982年前后,江浙一带也曾爆发过五针松(一种观赏型松树盆景)的炒卖事件,其疯魔状况也毫不逊色。它可以被看作贫穷日久的底层民众对财富渴求的一次妖魔式释放。

国务院精简机构

客观地说,1982年宏观经济的紧缩,并没有造成意识形态上的全面回流,它所表现出的种种粗暴是一个习惯于用行政手段和思路解决经济波动问题的政府,在面对新环境时缺乏市场经济管理能力的体现。在中央决策层,改革依然是主流的力量,一些重大的变革在继续推进中。

这一年的一月,国务院宣布精简机构,这是建国之后该机构规模最大的一次缩减,在国际上引起了广泛的好评。用日本《东京新闻》的评论说“官越大,减的越多”,其中,副总理减少了八成,部长级减少了七成,司局级减少了五成,其余减少了三分之一,部委从52个减少到41个。在3月8日,国务院宣布增加一个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这个机构成为中国体制改革的探索者,它的权力将日渐增大,一度握有股票上市等审批权。直到1998年3月被撤销前,它一直是最显赫和权重的经济主管机构。

中国共产党12大开幕

这年9月,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代表大会开幕,会上最重要的政治议题是,确定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国家战略。中国已决心放弃高度集中的“苏联计划经济模式”,开始以“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经济体制改革。

与这一战略相关的是,会上被选为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明确提出了经济发展的目标:“到本世纪末,力争使全国工农业总产值翻两番”。与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上提出的那个浪漫蓝图相比,这个目标明显要务实和可执行得多,它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激励着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它让全民看到了一个依稀可见的希望。日后发展的事实是,到1995年,全国GDP提前五年比1980年翻了两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