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1986 一无所有的力量(2)

 

融资风波

由于缺乏法律的保护与规范,“抬会”的运作纯靠乡亲间的个人信用保证,在平常时刻并无太大风险,然而到了经济快速成长和资金供求失衡的时候,就会引发意外的事件。1986年,国内经济趋热,资金渴求陡然增大,常规的信贷效益无法满足越来越大的借贷需求,马上有人想到了高息融资,先是小心尝试,再是大胆扩展,很快,一种新的近乎疯狂的金钱游戏开幕了。

当时温州抬会的规矩是这样的:一个会员入会交1.16万元,从第二个月开始,会主每月付给会员9000元,连续12个月,计10.8万元;从第十三个月起,会员再付给会主3000元,连续付88个月,计26.4万元,会主仍然每月付出9000元。如此循环滚动,一个会期为100个月。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最大风险在第一年,会主要把1.16万元变成10.8万元。有人计算过,一个1.16万元的会员要维持下去,到第六个月必须发展22个会员,到第十二个月,要发展691个会员,到第十八个月,就要发展20883年会员。诱人的投资,高额的回报,让抬会的会主们成了乡亲眼中的财神,一个“不可能的游戏”在侥幸、狂热和从众心态的集体驱使下,如火如荼地燃烧了起来。

这个疯狂的游戏在政府完全失效管理的情形下进行了一年多。到1986年春夏,资金链出现断裂的迹象,各地相继爆出会主潜逃的消息,很快,形势急转直下,极度的亢奋即刻转为极度的恐慌,抬会体系瞬间雪崩。整个秋天,温州地区陷入空前的混乱,成千上万的讨债者疯了似地冲向会主的家。短短三个月中,温州全市有63个自杀,200人潜逃,近1000人被非法关押,8万多户家庭破产。政府在这时候才如梦方醒,他们开始抓捕和通缉那些知名的会主,以杀一儆百的方式来平息民愤,李启峰、郑乐芬等人最后以投机倒把的罪名被判处死刑。

在1986年,温州抬会虽然轰动一时,不过其涉及面并未超出浙南地区。在今后,因金融管控政策的含糊与摇摆性,在北京、南京等地还将爆发更为惊人的融资风波。2000年年初,国务院再次进行金融秩序的整顿和清理,浙南和广东地区的民间信用社和农村合作基金会一一遭遇整治,或被取缔,或被强行并入国营的农村信用社,广东共有2000多家民间金融机构被关停并转。

当年大事记

在1986年的第一期《时代周刊》上,邓小平再次成为封面人物,他继1978年之后第二次被评为“年度人物”。11月,纽约证交所主席范尔森访华,他赠给邓小平一枚精美的证章—纽约证交所所徽。作为回赠,邓小平选中的礼物是新中国公开发行的第一张股票—上海飞乐股票。

1986年,美国自由女神像建成100周年,德国人发明汽车100周年,全世界各地都进行了不同形式的庆祝。1月28日,美国太空飞船“挑战者”号升空,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电视直播飞船升空现场,数亿人无比吃惊地目睹了“挑战者”号的意外爆炸。三个月后,苏联的核电站发生泄漏事件。

面对咄咄逼人的日本公司,美国人在货币政策上发起了凌厉的反击,他们联合西方七国财政部长,强行要求日元升值,到1988年,升值达86%,最终形成了“超级日元”泡沫。日本人因货币的升值而雀跃,在未来的数年内,日本政府和公司大量购买美国国债和房地产,收购美国公司。从这一年起到1992年,日本人认购了一半以上的美国国债,还购买了价值720亿美元的美国房地产。泡沫日渐生大,危机如幽灵般地蹑足而至。

1986年,中国首次宣布允许私人拥有汽车。11月,上海第一辆“Z”字私人自备车牌照代码0001号诞生。在重庆、上海等城市,倒卖和炒作邮票正成为一门新兴的生意。在很多城市邮政局的门外面,形成了一个邮票交易的集市,一张1980年发行的8分钱猴票,可以叫卖到25元,短短六年增值300多倍,这些邮票的炒作者很快将成为另一种票券—股票的生力军。

一些日后将风云一时的人物也在这一年开始了他们的商业生涯。杨元庆从上海交大毕业了,他进了中关村,那里已经出现了100多家开发性公司,杨元庆加入了柳传志的“部队”,后者正热火朝天地推销倪光南发明的中文电脑。荣智健加入中信泰富,此时的中信已经成为一家正部级的大公司,它被赋予自主审批进口项目的权利,这在当时几乎就是一种无上的特权。在乌鲁木齐,一位名叫唐万新的大学肄业生用仅有的400元钱创办了“朋友”彩印店。

“朦胧诗”与“摇滚乐”

一种叫“朦胧诗”的新诗体受到大学生们的热爱,一直处于地下状态的诗人北岛、舒婷、顾城等走到了前台,他们的诗歌被集结在一起出版,由北京大学教授谢冕选编的这本诗集风靡全国大学。尼采和存在主义思潮进入到了大学校园,“上帝死了”,“偶像的黄昏”,神经质的尼采正迎合了人们对所有凝固思想的反叛,一切坚硬的东西都开始烟消云散。年轻人不再向往“安全而令人窒息的国营企业”,外资公司以及刚刚兴起的民营公司成为他们新的选择。后来创办了中国最大的新闻门户网站新浪的王志东,当时还在北大无线电系读书,他没等毕业就跑到中关村去打工了,很多年后他回忆说,我们白天在街上卖盗版软件和二手电脑,晚上就去阴冷的地下室里听诗歌朗诵会。

春天,北京爱和管弦乐园的专业小号演奏员崔健创作出他的成名作《一无所有》,5月9日,在北京举行的“国际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会”上,当他穿了一件颇像大清帝国时期的长褂子,身背一把破吉他,两裤脚一高一低地蹦上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时,台下观众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崔健唱道:“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这是一个直指心灵的声音,它沙哑而高亢,愤怒而温情,在5月的京城之夜,它的每一个音符从远处奔袭而来,直接穿过所有年轻人的肌肤,跟血液融合在一起,然后温暖无比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