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1999 庄家『恶之花』(1)

 

吕梁们操纵股市,『庄家经济』出现

5月19日,一个看上去不会发生任何新闻的平常日子,中国股市已经持续萎靡了七百多天。就在这一天,沪深两市分别悄然上涨51点和129点,收于1109点和2662点。领涨的是带有网络概念的股票,如东方明珠、广电股份等,一拉就是32天。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上证综指一举冲到1700点,涨幅超过50%。『5.19行情』自此形成。

在『5.19行情』中,涌现了几个令人难忘的大庄家。吕梁似乎是第一个『预言』到了大行情的庄家。有些人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1992年的『深圳认购事件』。当时他叫吕建新,是一个好奇而勤奋的文学青年,在那个事件中他写了一个长篇纪实报道《百万股民『炒』深圳》,是当时国内对深圳事件最生动的描述。也是在那次股民骚乱中,吕梁经受了股市的洗礼。他成了深交所里的常客。但是他却没有赚到多少钱,不久后他又回到了北京,跟在几个大散户后面炒股票,此外还不断地写股市评论文章。他的赚钱运气似乎不太好,一开始赚了上百万元,他又转去做期货,结果就砸进去了,玩了两年下来,竟欠下了上千万的债务。

不过,在股评方面他却表现出超人的天赋,他总能以充满激情和思辩的文字吸引人的注意力。他很早就看透了中国股市的灰暗,他曾写道,『由于上市公司质量的普遍低劣,使得股民根本无法选择到真正有价值的股票,这就给市场运作带来了极大的空间。』他的很多观点深受证券投资界不少人的认同,他渐渐地在这个圈子里赢得了不小的名声。1996年起,吕梁索性搞起了一个K先生工作室,一边写股评,一边还指导人炒股票。他一直在等待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

1998年的秋天,K先生吕梁终于等来了他『命中注定』要遇到的那个人。一个叫朱焕良的股市大散户来找吕梁求救。这是一个早年在建筑工地上开大装卸车的『粗人』,前些年靠倒腾股票赚了不少钱,竟成了上海和深圳股市上最早的亿万富翁之一。1996年前后,他看中了深圳一只叫康达尔的股票。它原本是深圳宝安区的养鸡公司,香港的活鸡市场大半是靠它供应的,业务稳定而效益尚可。朱大户在二级市场上悄悄购进康达尔的股票,小半年下来居然囤积了数千万股,占到康达尔流通盘90%,朱大户为此花了两个亿,其中一大半是他全部的家当,还有一小半是高息拆借来的。正当朱大户想卷起袖子大炒康达尔的时候,1997年,香港突遭『禽流感』袭击,全岛杀鸡禁鸡,康达尔业务全线瘫痪,它的股价自然也坐上了滑梯,从最高的每股15.4元一股猛跌到每股7元多,跌幅超过50%。朱大户的两亿元全部深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两个负债累累的人和一只『瘟鸡股票』,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吕梁同意与朱焕良联手坐庄,他靠自己在股市中的名气和15%的融资中介费,在三个月内融进了4个亿。接着就开始自倒处炒康达尔。吕梁的指令下达得很细,细到从早晨的开盘价到多少钱中盘倒仓,在哪几家营业部倒仓多少。为了操作隐蔽,倒仓不能太快,也不能慢,拉升时要注意日涨幅不超过7-8%,要维持图形好看,生怕别人发现,把股票做上去。与此同时,吕梁在报刊上频频发表文章,为股市的回暖大声唱好,顺带着拼命推销已经完成『重大重组』的康达尔。正在这样的时刻,两年来如懒熊瘫地的股市真的突然雄起了。『5.19』行情,让吕梁的『中国第一股评家』声誉达到了顶峰。

有了狂升的大势做掩护,吕梁拉抬康达尔股价的行动变得肆无忌惮,股价一路上扬,从接手时的每股7元多,到7月份已经跃至每股40元。到年底,康达尔在深市涨幅最大的前20只股票中名列17,全年涨幅111%,全然一只高科技大牛股的形象。12月,康达尔更名为中科创业。为了操纵股价和玩更大的游戏,吕梁先后与国内20多个省市的120家证券营业部达成了融资关系,后者为了抢夺让人眼馋的交易量和中介代理费用,疯狂地为中科四处找钱,先后融资超过了惊人的54亿元。就这样,围绕着中科创业形成了一条罪恶的庞大利益链。日后吕梁承认:『那些融资协议如果拿出来,连见证并签字的律师都是要坐监狱的。』在这个意义上,吕梁之得逞,是中国金融界的一个耻辱。

德隆起步

如果说,吕梁是这年冒出来的『庄家新贵』的话,那么,从新疆走出来的唐万新则是一个更显赫的『标本』。有趣的是,唐万新的发家也是在7年前的那次『认购证事件』。当时,28岁的他花钱一下请了5000人从乌鲁木齐坐火车到深圳排队领取认购抽签表,这些人排队一天领50元劳务费,一排就是3天,领到的抽签表换成原始股,让唐万新大赚了一笔。从此,唐万新迷上了『来钱最快』的股市。他和大哥唐万里等人注册成立了新疆德隆实业公司,专门从事资本市场的股票运作。他们在新疆、陕西等西北诸省大量收购国有企业的原始股和内部职工股,要么将之倒卖给新疆的金融机构,要么等到上市后抛出套现。

如果说,股票倒卖让唐万新初窥资本市场殿堂的话,那么,他在国债市场的试水则让德隆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原始积累。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财政部出台了国债承购包销政策,在相当年的年份里,大部分国债都是由数十家证券中介机构包销的。数年累积,渐渐地便形成了一个非官方的国债流通市场,而武汉的国债场外交易所是当时规模最大、交易最活跃的一个平台。1994年,唐万新通过国债回购业务,先后违规融资3亿元。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善于发现和胆大包天让一代人迅速地暴富。唐万新的理念与比他年长24岁的南德集团牟其中非常相似,在当时颇得很多经济学家的青睐,认为是资本经营的『最高境界』。

唐万新的第一步是收购企业。由于所有的国有上市公司都握有一部分没有流通的河法人股,对其猎获的成本远远低于从二级市场的股民手中一点一点地吸取。所以无数庄家便瞄准了各地上市公司的国有资产主管机构,从他们的手中收购法人股,这样的交易成本自然较低,而且不会受到任何的监管。唐万新通过购买法人股的方式,先后成为新疆屯河、沈阳合金和湘火炬三家上市公司的第一大股东,组成了德隆系所谓的『三驾马车』。唐万新的第二步便是按自己的商业理念对这三家老牌的国有企业实施战略重组。以湘火炬为例,经过收账扩张,到2004年,它已拥有50多家子公司,成为中国齿轮、火花塞、军用越野车三个行业的最大规模企业,同时还是空调压缩机第二大生产厂家,汽车刹车系统的最大出口商等。新疆屯河原本是新疆建设兵团旗下的水泥工厂,唐万新将之向『红色产业』转型,先后收购和新建了9家番茄酱加工厂,一度成为全球第二大番茄酱生产商之一。沈阳合金原本是一家镍合金专业制造企业,也连续收购了多家电动工具制造企业,使之成为全国最大的专业生产商和出口商。

德隆要完成这一系列的并购,需要大量的资金,钱从哪里来?那就要靠坐庄炒作。唐万新通过不断地释放利好消息和融合重组概念,将股份一步一步地抬高,然后从中倒手牟利。从1996年起,德隆旗下的『三驾马车』就撒开双蹄,股价日日上涨,到『5。19行情』来临,德隆系在中国股市一路狂奔,创下让千万股民瞠目的纪录。到2001年3月,湘火炬经过三次转配股,1股变成4.7股,经复权后计算,每股股价从7.6元涨到85元,涨幅1100%;合金股份经过4次转配股,复权后的股价从每股12元涨到186元,涨幅1500%;新疆屯河也经数次送配股,复权后的股价为每股127元,涨幅1100%。德隆因此创下『天下第一庄』的显赫名号。根据精通财务分析的香港教授朗咸平的计算,到2001年3月,德隆庄家从这种坐庄活动中总计获利52亿元。

唐氏战略在商业逻辑上最大的漏洞是,传统产业的赢利能力并不可能在短期内爆发,其对金融板块的反哺能力十分弱小,在效益最好的年份,『三驾马车』的净利润之和也不过2.4亿元,远远算不上是『效益奇迹』。因此,实业整合出现的绩效并不能够支持金融扩张所需要的资本流量。而为了让德隆系的股价维持在一个高位上,唐万新不得不另外去构筑一个昂贵而隐秘的融资平台。德隆创办和控制了多家信托金融机构,同时在银行、证券、金融租赁、保险、基金等多个领域,通过种种合法或非法的方式开展委托理财业务。日后的调查表明,德隆通过这些手段共融资250亿元。这种灰色及不规范的运作模式,让德隆渐渐衍变成了一头规模惊人而无比危险的金融怪兽。根据计算,德隆每年用于维持高股价的费用需10亿元,用于融资支付的利息需30亿元,也就是说,起码有40亿元的资金才能保证德隆系的年度正常运作。

就这样,唐万新走上了一条无比凶险的不归路。德隆的那些『真实的谎言』要到5年后才会被揭穿,在1999年的股市狂热中,它显得是那么的光芒照人。8月,德隆宣布以1000万美元购进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旗舰、不久前退役的明斯克号航空母舰,把它拉到广州进行封闭式大规模修整与改造。它被停泊在深圳大鹏湾的沙头角,成为世界上第一座以航母为主体的主题公园。从此以后,德隆以中国民营企业的『航空母舰』自居,它宣布将在5年内『成为一家世界性的大公司,进入全球500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