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2000 曙光后的冬天(3)

 

长虹失策

一度无限风光的中国彩电业陷入全行业亏损,这是很多人难以理解的现实,其因果由来实在跟企业家们的战略思考有关。自从1995年以来靠价格战击退跨国公司之后,国内的几大巨头没有在核心技术的创新上动脑筋,而是继续实施低价策略和玩弄『概念创新』。

1998年年底,行业老大、四川长虹的倪润峰突然想出一个奇招,他试图通过控制核心部件的方式来一举击溃所有对手。在彩电制造中,彩色显像管占总成本的70%。倪润峰秘密地与国内八大彩管厂签订了垄断供货协议,将国产76%的大屏幕的彩管共计300万支收归长虹。这个釜底抽薪式的消息一被披露,当即引起轩然大波,长虹股票大涨,业内同行一时陷入绝望般的恐慌。他们纷纷上告信息产业部,主管部门也对长虹的这种做法颇有微词。1999年4月,长虹在南京再次宣布大幅降价,幅度在10-20%,其他彩电公司被迫迎战跟进。康佳的陈伟荣怒斥说,『长虹的做法是逼着大家一起跳楼』。创维的黄宏生劝导倪润峰说,『一个健康的生态环境,应该是先有森林,后有大树』。后者则霸气十足地回答说,『我的观点是,先有大树,后有森林』。

这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空前惨烈,但是清扫战场时谁也没有想到,最大的输家竟然是挑起事端的四川长虹。倪润峰的封喉一招看上去既狠又准,但是老谋深算的他却漏算了两件事情:一是彩管公司的信用,它们多年来受品牌制造商的压榨,此次乾坤颠倒,成了争抢的香饽饽,怎肯错过百年一遇的发财机会,于是纷纷加大产能,暗地里向其他彩电企业大量供货;二是华南地区的走私彩管因此火爆。这两条灰色渠道的存在,让掏出真金白银巨资囤积彩管的倪润峰看上去像是一个最大的『傻瓜』。长虹背上了沉重的财务压力,但是『断源战略』宣告失效,价格战自然也无法收到决定性的成果。经此一役,长虹元气大伤,2000年5月,倪润峰被撤换下台。南方的TCL乘机发力,于2001年成为新的彩电业盟主。

中国彩电全面降价亏损

事端制造者长虹失利,彩电市场的价格战却已经一发不可收,自倪润峰下台后的一年里,各大厂家先后发动了6轮降价战,彩电价格一降再降。第二个战败的是与长虹、创维和TCL并称『四大家族』之一的康佳,由于价格陡降,康佳不堪再战,2000年,公司宣布亏损近8亿元,陈伟荣辞职出走。对陈伟荣的离去,同学黄宏生十分伤感,他对记者说:『现在做彩电真的没有意思,一台电视机的平均利润不到10元钱,因此卖彩电还不如卖白菜赚得多』。把彩电与白菜放在一起比喻,是黄宏生的即兴之言,但是这种耻辱性的新闻真的很快发生了。2001年8月,武汉媒体报道,该市汉阳商场和21世纪购物中心推出了『按斤论两卖彩电』的促销活动。商场内的长虹、康佳、海信、海尔、TCL、金星、乐华等10多种品牌的几款20英寸彩电分别摆在商场营业大厅,彩电上插着『每1公斤30元』的醒目标签。一台29英寸的彩电包装盒标着净重52.5公斤,论斤算来,仅售1575元,比原价又降了近300元。据报道,『这一招还挺灵,彩电论斤卖以来,日均销售彩电400台左右,销售量较以往成倍增长』。

这样的彩电业无疑已走进了死胡同,价格战带来了双重危机:一是财务危机,巨大的库存,越来越多的应收账款正在侵蚀着所有的企业;另一个是创新危机,没有力量投入研发,当然也没有机会分享高技术的利润。2000年,全国彩电企业生产近3000万台,库存累计600万台,首次出现了全行业的亏损。据信息产业部的官员透露,彩电价格战使整个行业的实际亏损起码达200亿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洋彩电销售额和利润率呈强势反弹趋势,市场占有率从过去的10%左右,一举跃升到30%以上。在高价位市场上,国产彩电更是彻底失去控制权。5年前的辉煌战果,几乎被挥霍一空。

媒体揭露『基金黑幕』

10月,《财经》杂志刊登封面调查《基金黑幕》,将中国股市中的一个刚刚诞生的光鲜神话一下子刺破了。自上年以来的牛市行情还在持续中,庄家们的表现仍然无比凶猛和肆无忌惮。就在人们开始对此颇为厌恶的时候,公众舆论开始传播这样一个理念:有一股健康而稳定的力量存在,那就是刚刚兴起的基金公司。跟那些贪婪的私人庄家不同,基金公司正以科学、负责及可持续的专业精神成为资本市场上值得依赖的势力。1998年以来,每一批基金来到市场,无不承载着监管层的厚爱和舆论的褒扬。然而与这部企业史上所有令人炫目的神话一样,它很快被证明是一个新谎言。

刺破神话的是一个叫赵瑜纲的无名小卒。他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监察部的研究人员,为了对基金管理的现状做一个例行的调研,他以1999年8月9日到2000年4月28日为区间,对国内10家基金管理公司旗下的22个证券投资基金进行了追踪,将它们在上海证券市场上大宗股票交易的汇总记录细致分析,写出了《基金行为分析》和《基金风格及其评价》两份报告。就是在这两份报告中,赵瑜纲披露了投资基金大量的违规、违法操作事实。报告是在5月份形成的,很快就以非正常的方式流传到了社会上。而就在6月27日,交易所监察部给了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理由是『未经批准,擅自将工作中知悉的内部信息外泄他人』,违反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保密工作条例》。

在主编胡舒立的坚持下,《财经》以选编的方式刊发了赵瑜纲的报告,这篇题为《基金黑幕》的长篇文章对中国基金市场提出了6个方面的重大疑问。第一是稳定市场的任用未被证明。定量分析显示,基金在大盘处于下跌期中,一般借高位反弹减仓;而上升期中,则一直处于显著的减仓过程中。因此,『发展证券投资基金,究竟为谁服务的问题,可能目前还不十分明确』。第二是基金『对倒』制造虚假成交量。所谓『对倒』是指某股票处于弱势时,即使割肉出售也未必有人买,做鬼的办法就是自己做托,这是庄家建仓和炒作题材时惯用的伎俩,基金坐庄也『按例操作』。根据赵瑜纲的调查,大部分基金都有过『对倒』行为。第三是利用『倒仓』操纵市场。『倒仓』是指甲、乙双方通过事先约定的价格、数量和时间,在市场上进行交易。基金公司利用旗下拥有多只基金的条件,常常互相倒仓,既解决了先上市基金的流动问题,又不影响甚至可以提高净值。第四是质疑基金的独立性。报告认为,『从基金双向倒仓时的肆无忌惮看,人们很难相信在机制上并未独立运作的基金与其股东和发起人之间没有更严重的违法联手坐庄行为』。第五是肆意玩弄『净值游戏』。报告破解了之前人们的一个误解,以为股价在高位下跌且无量,就把庄家也给套住了。其实,在很多情况下并非如此。因为如果庄家在上升的阶段反复洗盘,即经常高抛低吸,做阶段性的赢利,而且时间足够长,到了最后,它的成本已经极低。此时,即使股价暴跌,它仍有一倍甚至几倍的利润。第六则是『投资组合公告』的信息误导愈演愈烈。

此文一出,顿时掀起千层巨浪。先是财大气粗的基金公司勃然大怒。10月16日,被点名的10家基金管理公司联合发表声明,指斥《基金黑幕》一文以耸人听闻的形式刊发颇多不实之词和偏颇之论。它们说:《基金黑幕》依据的资料数据采样不准确,研究方法不科学,对基金的交易行为的判断与事实严重不符。该报告的作者和《财经》严重违背了新闻客观、公正的职业操守,对中国基金业两年来的试点成果给予全盘否定,是是可忍孰不可忍。10大基金公司因此强烈表示要追究作者和媒体的诽谤责任。被质疑职业操守的胡舒立毫不退缩,她当即在三家证券报上发表声明,称《基金黑幕》资料具有正当来源和可靠依据,符合客观、公正的职业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