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2004 表面的胜利(2)

 

德隆坍塌

在过去的几年里,德隆一直是中国商业界里最高调,也是最神秘的民营企业。为了维持德隆系的高价股形象,德隆总裁唐万新选择了冒险而激进的扩张策略。他提出了一个又一个规模惊人的投资项目,其中包括投资100亿元的农村超市集团、投资60亿-100亿元的中国最大重型汽车集团、投资55亿元的畜牧业和旅游项目,这些重量级的项目如一颗颗能量惊人的照明弹,让人们眼前太亮,不敢逼视。2002年11月,唐家兄弟的老大唐万里当选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副主席。他对媒体宣布,『德隆将在三年内,进入「世界500强」』。此时的德隆看上去处在辉煌的巅峰,它宣称控制了1200亿元的资产,拥有500多家企业和30万名员工,涉足20多个领域,俨然中国民营企业中的『航空母舰』。2004年1月,在胡润公布的『2003年资本控制50强』中,德隆唐氏仍以控制217亿元的上市公司市值赫然位列诸强之首。

而事实上,德隆早已病入膏肓。为了不让德隆系的股份高台跳水,唐万新陷入苦战。资金的调度成为德隆生存的头等大事,公司形成了一个『头寸会』制度,每天下午3点准时召开,风雨无阻。唐万新亲自主持会议,旗下各金融机构把当天的危机程度和数据以及『头寸』写在黑板上,然后唐万新根据风险程度逐笔拍板,决定哪一笔头寸解决哪一笔危机,精确至每1元钱。唐万新拍板的过程一般10分钟结束,然后把当天『头寸会』的统计报表用碎纸机碎掉,防止流失到外面及留下记录。

唐万新做的最后一次挣扎是试图直接进入地方城市的商业银行。德隆从大型商业银行中获得贷款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而国内城市商业银行则有百余家之多。如果能够进入,德隆将真正形成实业投资与金融紧密结合的财团模式,并有可能彻底地将自己洗白。2002年6月,德隆通过6家影子公司控制昆明市商业银行,成为总计持股近30%的大股东。而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德隆先后与至少6个城市的商业银行达成了控股或参股的协议。在民营企业高歌猛进的2003年,德隆对金融业的渗透被认为是民营资本进入垄断领域的尝试。对唐万新来说,他的目的其实就是三个:一是进入银行董事会后,可以用各种项目及关联公司之名,从中获取资金。后来德隆从山东一个城市商业银行获得的贷款量就达到了40亿元之巨。二是在股市止炒作参股金融的概念,支撑及刺激已显疲态的德隆系股票。三是如果参股成功,甚至城市商业银行获准上市,那么,德隆的『产融结合』战略将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到2004年年初,德隆的资金困境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唐万新将德隆系内几块质量较好的资产都相继质押给了银行去仍旧无法缓解积重难返的断血之虞。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宏观调控大闸陡然落下,与此同时,德隆试图进入城市商业银行的报告被银监会驳回。局势终于恶化到无法自控的地步。4月2日,德隆史上最后一次全体高层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召开,会议决定了最后的一次『自救行动』,发动德隆机构的所有员工都去购买『老三股』。真正意义上的灾难从10天后正式开始了。先是合金投资率先跌停,接着『老三股』全线下挫,数周之内,股市就将德隆过去5年所创造的奇迹和纸上财富全数抹去,流通市值从最高峰时的206.8亿元下降到2004年5月25日的50.06亿元,旦夕间蒸发将近160亿元之巨。

中央严厉宏观调控成为『点刹车』

在本轮宏观调控中,行政手段的威严出乎绝大多数观察者的预料。在1月份的一次年会上,吴敬琏认为『中国经济将处在一个重要的关口上』,面对过热的投资,必须实施调控手段,不过,『应该主要采取市场经济的办法,而不是依靠政府对微观经济的直接干预。因为政府对微观经济进行干预,采取行政手段配置资源,常常是劳而无功,甚至会对经济效益造成很大的损害』。然而,对于中央政府来说,采用如此强硬的直接干预手段似乎也是别无选择。种种迹象表明,在一开始,决策层曾试图采用较温和的金融杠杆的方式,但是,企业和地方政府对此置若罔闻。就在中央政府数次明令缓行『投资拉动』之际,这年一季度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仍然创下新记录。国家统计局的判断是:相当部分原因就是当国家紧缩投资的信号发出后,地方政府出于本地区利益的考虑,抓紧时间上项目,抢进度,要赶在中央关门之前挤进门去。

4月25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吴晓灵在参加海南博鳌亚洲论坛时公开喊话:『各界不要与央行博弈,不要因为央行现在出手还比较温和,就想趁这个 机会赶快「干一把」。希望各有关部门自觉控制,以免矛盾激化,导致央行采取大家不愿看到的更强硬措施,对大家都不好。』经济学家赵晓对吴晓灵这种做法的成效表示怀疑:『宏观调控从来都是一种利益分配。当前宏观调控反映出来的深层矛盾是中央与地方利益之间的博弈:一方面,中央害怕地方、企业和银行联合起来骗中央,害怕物价全面上涨,害怕承担可能过热的后果;另一方面,地方和民间却希望搭上本轮经济增长的快车,特别是要赶在中央关门之前挤进门去,这大大加剧了目前的投资扩张态势,至于投资过后所导致的过剩与经济下滑的威胁,并不在地方和企业考虑之内。』中央政府终于在犹豫一段时间后重拳出击。

发生在春夏之交的这场猛烈的宏观调控风暴,让国际观察者也有点不知所措。中国经济的走势再次让全球的学者跌破眼镜。这年三季度,亚洲开发银行曾预测全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将下降为8.3%,而中国商务部的数据更保守为7.5%。可是,最终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04年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仍然高达10.1%,为1996年之后增长最快的年份,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7万亿元,比上年增长25.8%,全国进出口贸易总额超过了1万亿美元。这表明,中国经济仍然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通道里。清华大学中国国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钢教授对此的解读是,『中国作为一个快速的列车,它的行驶不是急刹车,是点刹车』。谁被点住,谁没有被点住,一目了然。发生在钢铁领域中的故事就很有寓意。就当民营资本被严令叫停的时候,国有及国际资本则纷纷大踏步挺进。

从全年度的行业数据来说,人们也能看到真实的一面。在铁本被严处之后的几个月里,全国的钢铁产量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控制,可是从6月份起就逐月加速回升,7月份开始日产水平连创历史记录。前10个月,全国累计生产钢材2.72亿吨,比上年同期增产24.12%。更引人注意的是,在2004年,全国只有两家钢铁厂的钢材产量超过1000万吨,而到2005年一下子猛增到了8家,其中除了沙钢,均为国有大型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