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

   2004 表面的胜利(4)

 

郎顾之争

在郎咸平的炮轰中,三大企业表现各异。海尔仅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称:『郎先生发表的文章是惟海尔是国有企业为前提的,众所周知,海尔不是国有企业,海尔没有任何违规、违法行为,不予评价。』TGL也如出一辙地『不予评价』,李东生甚至在一次媒体追问下反问说:『郎咸平是谁?』。然而,如果所有被质疑的企业都顾左右而言他,三颗『震撼弹』将有去无回。富有戏剧性的是,其中一个中弹的人居然起而反击。

反击的是性情自负而暴烈的顾雏军。在郎咸平复旦演讲后的第四天,顾雏军发出严厉的律师函,声称其演讲造成了诽谤,要求郎咸平发表更正并道歉,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以保护他的名声』。正愁没有对手的郎咸平当然不会示弱,三天后,他在北京长江商学院的办公室里召开媒体见面会,公布了顾雏军的律师函,声明『绝不会更改或道歉』,并控诉『强权不能践踏学术』。第二天,顾雏军当即向香港高等法院递交了起诉状,以涉嫌诽谤罪起诉郎咸平。

郎顾之争很快升温、升级。郎咸平提出的质疑,涉及中国企业改革的路径抉择与道德倾向性,所以让一大批经济学者都卷入其中,一时间观点针锋相对,护顾卫郎之争,十分热闹。一些学者认为郎论偏颇,对中国企业变革的大方向有误读,不够宽容。同时,也有一些以『新左派』自居的学者为郎咸平大声叫好,中国经济界几乎所有重量级的学者都发表了自己的观点,立场鲜明对立,构成近20年来经济理论界规模最大、火药味最浓的一次大论战。

在学者们的隔空交战中,贸然出头的顾雏军成了唯一的『炮灰』。格林柯尔在产权并购上的手段原本就游走在法律边缘地带,『只能做,不能说,一说全是错』,怎么经得起放在舆论的『显微镜』下考验。顾雏军为了证明『清白』,还十分高调地邀请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经济研究所协办,举办了『科龙20年发展与中国企业企业改革路径』的研讨会,会上,企业经济研究所罕见地为科龙出具了一份验明正身、全面肯定改革经验的报告书。第二天,这份报告书的摘要以广告的方式被刊登在各大财经媒体的版面上。从事后的效果看,这次研讨会、报告书及软文广告起到了负面的效应,顾雏军好像越描越黑,在公众印象中,他已经显然成了侵吞国有资产的符号化人物。就在研讨会召开的同时,国家审计署悄然进驻科龙电器,展开调查。11月,深交所与香港联交所一起进驻科龙总部,对其财务问题进行集中核查。2005年1月,香港联交所以及关联交易为名对顾雏军进行公开谴责,科龙股价应声下挫。顾雏军为自己和科龙引来烧身大火。

郎咸平发动的这场『讨伐』,让他如愿以偿地成了一个明星级经济学家。不过,郎顾之争最后的结局其实已超出了这位公司财务专家的初衷。他本人也在这样的论战中走向极端,提出了『大政府主义和威权政府』的概念,还以中国电信等垄断公司的经营业绩来证明『中国国有企业从来不比民企差』。在很多人看来,郎咸平好像是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小男孩,他大胆地喊出了真相,不过却说错了真相背后的答案。北京大学教授周其仁在一篇《我为什么要回应郎咸平》的文章中说:『我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怎样郎咸平才觉得对。』周其仁的观点是:『产权改革不是什么好事之徒策划出来的,就是把主张产权改革的经济学家全部枪毙,只要走市场经济之路,公有制企业还是要搞产权改革。问题是公有制企业的改革实在前无古人,困难自成一家。当初没有清楚的约定,倒回去厘清产权份额谈何容易!』

中国20年公司

2004年的中国企业界可谓大戏不断,惊心动魄。一直到秋天,人们才突然记起,2004年是很多著名公司创业20周年的『庆典之年』。1984年被称为『中国现代公司的元年』,海尔、联想、万科、四通、科龙、健力宝和牟其中的南德均创建于1984年。对于商业研究者来说,20年是一个具有指标意义的年份。不过,当人们把目光投注以这些名声显赫的『中国20年公司』的时候,看到的事实却是,它们都无一例外地身陷于成长的突围期,成长路径的惯性让这些一度十分成功而自负的公司开始陷入集体徘徊。

当年出名最早的南德集团早在5年前就已灰飞烟灭,曾经的『资本经营大师』牟其中现年已经64岁。在武汉的监狱中,他每天跑步4000米,冬天坚持用冷水洗澡,同时不断地为自己喊冤。这年,他读到了德隆崩盘的新闻,对唐万新这位也被关押到武汉的万县小老乡很是关注。四通曾是中关村高科技企业的一面旗帜,而此时的它已经找不到『主营业务』。它最成功的一件事情是『碰巧』拥有一个叫王志东的天才员工,并投资创建了新浪网。在2003年2月至2004年2月的一年时间里,作为新浪大股东的四通电子先后15次在纳斯达克套现,共获得1.47亿美元,这成为四通最重要的赢利点。2003年12月,总裁段永基出人意料地宣布四通出资11.7亿港币收购史玉柱的脑白金业务,今后四通发展的两大产业是网络文化和保健品。

广东的科龙和健力宝,无疑是过去20年里中国最优秀的家电和饮料公司,可是现在它们正身陷乱世。创业者潘宁和李经纬都已经先后离职,前者出洋做了寓公,后者躺在广州医院里戴罪『双规』。通过暖味手段得手这两家企业的顾雏军和张海显然无法掌控这两艘大船。就在这年,顾雏军突然遭遇『郎顾之争』,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年轻的张海则一改李经纬主攻城镇市场的策略,转而主打北京、上海等中心城市,健力宝陷入无比凶险的营销困境。在今后的一年里,顾、张将相继黯然出局,科龙、健力宝最终落得被廉价出售的悲惨下场。

『另类榜样』王石

跟上述企业相比,深圳的万科集团和王石则要显得顺利得多。自从专心于地产后,万科此去几无险途。1998年前后,王石突然被查出患上了一种很奇怪的心血管疾病。医生断言,最长一年,他一定会坐上轮椅。突如其来的疾病彻底地改变了王石,这位身上流淌着强悍的军人和游牧民族锡伯族血液的男人开始重新思考生命与商业的意义。便也是从这里起,『病人王石』疯狂地喜欢上了有利于心脏和血管扩张的登山运动。他发誓要登遍全球各大洲的最高峰。2002年2月,王石登上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峰,5月,登上北美最高峰麦金利峰。2003年5月,52周岁的他成功登珠穆朗玛峰,成为登顶珠峰年龄最大的中国人。

不断的攀登,让王石很快成了企业家群体中的『异数』,他的名字有时候会出现在报纸的时尚版和体育新闻版。他还成为中国移动通信、摩托罗拉手机和大众汽车的广告代言人。万科的具体事务都交给了比王石小14岁的郁亮打理,这是一位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经济系,有关干练的财务与管理才能,同时又颇有理想的年轻人。一个奇妙的现象发生了,王石离万科越远,他对万科的影响力和品牌贡献越大,对高度的追求和无所畏惧的浪漫气质竟让万科跟王石一样成了中国公司中的一个『另类榜样』。

9月,万科迎来创业20周年的纪念日。当记者请王石谈感想时,这位『不务正业』的企业家竟表现得有点焦虑,他说到了两个例子。2003年10月,王石去云南弥勒参加中国企业家论坛,探讨企业的伦理道德问题。王石发言称,万科多年诚信守法,从来没有行贿。与会主持人问在座的各位企业家:『谁敢说你们没行过贿?没有行贿的请举手。』在座的数百个老总就开始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举手了,举手的姿势很缓慢,像做贼心虚似的,最后有五六位举手。不久后,王石又去一家大学的MBA班讲演,谈到这次论坛上的感受,主持人又做了个现场调查,『不相信万科没行贿的同学请举手』。结果举手的超过半数。王石感慨:『大家似乎都默认,在多数新兴企业中,一定存在行贿,不行贿才是不正常的。』王石问:『我们是不是已经病得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