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北洋--从共和到内战(1912-1928)

   第九章 张勋复辟

 

张勋是一个对清朝念念不忘的忠臣。早在袁世凯刚死之时,张勋就发表过怀念前清的言论。然而,张勋既不是主张复辟满清王朝的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早在1916年6月6日袁世凯病死之后,袁世凯的心腹冯国平日 ,就有过复辟清朝的想法。

鲜为人知的是,张勋当年搞复辟,竟然是有一定的人脉支持的。当年曾经当过北洋政府交通总长的叶恭绰,对张勋复辟一事,有这位的说法:1917年5月下旬,黎元洪下令免了段祺瑞国务总理的职务,安徽省长通电独立,继而冀、鲁、豫、陕、浙、闽七省相继响应独立。相当多的政客聚集到徐州,当时有相当多的军政人物对张勋主张:复辟清朝。依据叶恭绰的证词,当时主张复辟清朝的,似乎远远不止张勋一人,当时全国重量级的军政人物,持有支持复辟立场的,似乎并不少。

而当时的一个重要背景是:黎元洪和段祺瑞刚刚闹翻,他们两个人,都在争取重量级军头张勋的支持。在“府院之争”中,各省督军通电独立之后,黎元洪很担忧,于是,他找了恽宝惠,要求他去南京,请副总统冯国璋入京调停。但是,冯国璋决定保持中立,因为冯害怕对不起段祺瑞。黎元洪得不到冯国璋的支持,只好转而寻求另一个重量级军头—张勋的保护。与此同时,段祺瑞也在努力争取军头张勋。在这场争夺中,段祺瑞胜出。张勋的部下苏锡麟,对张勋复辟一案的简要来龙去脉,有这样的证言和回顾:

段祺瑞通过冯国璋,劝说强勋入京,驱赶黎元洪。各省督军来了许多人,包括段祺瑞的心腹徐树铮、冯国璋的代表胡嗣瑗、段祺瑞的代表曾毓隽、张作霖的代表等,会上一致推举张勋出兵推翻黎元洪,拥戴冯国璋当大总统,并恢复段祺瑞总理之职。会上,张勋的秘书长万绳?提出条件:保皇上溥仪复位。大家没有答应。后来,徐树铮、胡嗣瑗等人密谋:先佯装答应张勋提出的拥戴溥仪复位的条件,利用张勋入京,推翻了黎元洪之后,再想别的办法善后。结果大家在一张黄缎子上签名同意了,张勋上当了。

到了天津的时候,张勋与段祺瑞见面,段祺瑞对张勋说:“要推翻黎元洪,但是清帝复辟一事,就算北方同意,南方也不会同意,因此我建议缓办。”张勋只是默默点头,没有明说答应。到了北京,我(苏锡麟)建议张勋:他们签名同意,是骗局,复辟一事,不能干。张勋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他们是骗我,我也坚决要干的,这事儿干成,我死了也甘心。”不久,惊闻段祺瑞马厂誓师讨伐张勋,张勋说:“他们推我出来复辟,原来真的是在耍我,我们不能孬了,拼了命也要跟他们干到底,怕什么?到时我们就把内情抖露出来,难道是我张勋一个人要搞复辟的吗?”情势越来越紧张,张勋叫万绳?马上把当时大家签了名的那张黄缎子拿出来,公之于世。万绳?说:“缎子在天津,我现在就去取。”不料,万绳?一去不回。原来,签名的黄缎子早就被冯国璋的心腹胡嗣瑗用二十万元的价格买走了。

在各方表面上的支持之下,张勋果断带领数千名辫子兵,浩浩荡荡地开进北京。7月1日,北京城全城商民的户门口,挂上了龙旗。满清王朝复辟了。张勋扶持溥仪复位。张勋、王士珍等进宫拜见溥仪之后,又去了总统府,威逼黎元洪下台,要他奉还大政于清朝。接着,溥仪下谕:任命张勋、王十珍、陈宝琛、梁敦彦、袁大化、张镇芳六人,为大清“议政大臣”。此前支持袁世凯称帝的杨度,对于张勋复辟的态度是:支持复辟,但是建议改国号为“中华帝国”,不应再称“大清帝国”。当时参与复辟的康有为,也主张改国号为“中华帝国”,不再称“大清帝国”。可是,张勋不同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勋在北京的脚跟还没有站稳,果然,段祺瑞这边就起兵,征讨张勋了。7月3日,段祺瑞在天津马厂自任“讨逆军总司令”并督署设立司令部,誓师讨伐强勋。7月8日,驻守北苑的陆军第一师蔡成勋部队,会同段祺瑞的卫队营,开始攻打东华门,兵锋直指张勋的住所。不久,东华门被攻陷,张勋败走荷兰公使馆。7月12日,战斗全部结束。8月1日,冯国璋就任总统。8月4日,北洋政府发布通告:中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对德国、奥凶帝国宣战。

而后,段祺同感的讨逆军从丰台打到天坛。张勋被迫辞职,清朝皇室复辟只维持了十几天,就失败了。段祺瑞以讨逆之功,登上国务总理的宝座后,让冯国璋当上傀儡总统,同时给予张勋免职拿办假处分,对康有为等参与复辟的人,则下了所谓的通缉令。而对积极参与复辟的王士珍,因其与段祺瑞、冯国璋素有交情,故称王是被胁迫参加复辟的,且以他“维持京城社会秩序有功”为名,仍让王士珍当参谋总长。不久之后,冯国璋和段祺瑞之间又闹上了矛盾,迫使段不得不愤而离去。冯国璋于是先任命王十珍为陆军总长,后又于1917年11月30日任命王士珍为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王十珍见段祺瑞力量雄厚,而自己手中无军无派,于是仅仅当了三个多月的国务总理,便于1918年3月9日秘密逃往天津隐居去了。段祺瑞则重返北京,复任国务总理。

以上讲的是“王士珍”这个题外话。言归正传,让我们回到北京的战场。在段祺瑞的争取之下,冯玉祥也参与了讨伐张勋的军事行动。冯玉祥被委任为第一梯队司令。7月8日,段祺瑞向张勋开出了以下的和平条件:1、取消帝制;2、解除辫子军武装;3、保全张勋性命;4、维持《清室优待条件》。对于段祺瑞开出的这个谈和条件,张勋则提出:必须允许其辫子军安全退出北京,回徐州老巢。于是,谈判破裂,双方继续开打。7月12日拂晓,讨逆军兵分三路会攻,天坛辫子军率先投降,其余的也陆续缴械了。7月14日,段祺瑞返京,再任总理,并亲自去日本领事馆,请黎元洪复职总统。黎元洪觉得自己引张勋入京,造成此变,愧对国人,遂自己决定下野。于是,段祺瑞电促冯国璋入京,就职总统。

为什么张勋仅仅带了几千名辫子兵,就胆敢入京搞复辟呢?事件亲历者曹汝霖对此,是这样认为的:张勋以为:在徐州军事会议上,各省军事巨头都赞成复辟了,所以只带着三千辫子兵入京搞复辟,因为张勋深深相信各方会响应。不料,各省军事巨头临时变卦、背信弃义、食言毁约,他也没有料到:段祺瑞出师竟然可以如此迅速。

平定张勋复辟事件之后,冯国璋以副总统身份,继任大总统。冯国璋上任大总统之后,派了心腹恽宝惠到荷兰公使馆去慰问在使馆内避难的张勋。张勋对恽宝惠狠狠地抱怨,并说了这位的话:我这次搞复辟,之所以失败,完全是由于北洋各个实力派背信弃义。就算是你们总统,也有信给我,主张复辟。张勋的言下之意是:冯国璋也背信弃义了。

梳理以上正、反两方人员基本上互相吻合的证人证言,我们似乎可以基本上理清了张勋复辟一案的关键事实发展经过如下:1、总统黎元洪开除总理段祺瑞,段怀恨在心,伺机报复;2、段祺瑞联合冯国璋、曹锟、张作霖等主要军事力量,劝说张勋出兵入京,推翻黎元洪;3、张勋开出条件:推翻黎元洪可以,但是希望扶持清帝复辟;4、上述各主要军事力量假装同意签名,赞成了张勋的复辟建议,引诱张勋出兵;5、张勋不知是计,上当受骗,出兵推翻黎元洪,搞了复辟;6、各省代表同意复辟的签名记录,很快被收买,并且销毁;7、利用完张勋之后,段祺瑞突然发兵讨逆,打败了张勋,张勋身败名裂。

读到这里,也许有的读者会有疑问:总统黎元洪开除总理段祺瑞,段祺瑞为何不直接发兵打倒黎元洪,而非要让张勋去打黎元洪,自己再来打张勋,绕这么一个大弯呢?笔者认为:中华民国号称“共和”,段祺瑞作为一国总理,如果自己直接起兵推翻总统,与共和精神不合,容易遭到舆论抨击,也会失掉民心。所以,段祺瑞利用张勋入京,推翻黎元洪,自己再来推翻张勋,这样绕一个弯,自己做的事情就可以名正言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