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革命战争纪实--长征卷

  第六章:血战湘江

 

国民党六路大军围成湘江“天炉阵”------ 蒋介石判断中央红军必沿红六军团西征路线,经广西兴安、全州间西进,不会北上。于是,他提出在湘江以东构筑第四道封锁线,以围歼红军作为指导方针。11月16日,薛岳与何键最终商定出“追剿”方案。为防红军渡过湘江,蒋介石于11月17日又颁发了湘水以西地区“剿匪计划大纲”,提出不让红军长驱直入贵州,会合四川红军,蔓延湘西,会合红二、六军团,企图在湘西南或湘桂黔边境将红军歼灭。他令何键、薛岳在衡阳召开军事会议,贯彻其六路进军的湘江追堵计划。衡阳军事会议订出的方案为:
将何键所辖的国民党部队编为六路“追剿”军,薛岳任前敌总指挥。第28军军长刘建绪任第一纵队司令,指挥章亮基第16师、李觉第19师、陶广第62师、陈光中第63师共4个师,外加4个补充团、3个保安团,沿湘江布防,与桂军驻灌阳的夏威第15军协同,堵击红军西进;第4军军长吴奇伟任第二纵队司令,指挥欧震第90师、韩汉英第59师,沿湘桂公路进行侧击,防止红军北上与红二、六军团会合;第36军军长周浑元任第三纵队司令,指挥谢溥福第5师、萧致平第97师、万耀煌第13师尾追红军,并抢先占领道县固守,防止红军南下进入桂北;第27军军长李云杰为第四纵队司令,指挥其所兼之第23师、王东原第15师,取道桂阳、宁远,阻止红军向零陵北进;第16军军长李抱冰任第五纵队司令,指挥其兼任第53师,指挥地方民团,对蓝山、水口方向进行截击,阻止红军南下,并经宜章、临武,尾追红军;薛岳兼任第六纵队司令,直辖梁华盛第92师、唐云山第93师、梁思演第99师,其主力集结于零陵附近地区,主要负责堵截红军北进。
中央红军突破敌人第三道封锁线并突围进入湘南后,蒋介石调集湘军、桂军在前堵击,粤军和中央军侧击、追击,利用湘江为天然障碍,修筑500多个碉堡,在湘江沿岸150公里长的地带布置了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中央红军消灭于湘漓两水以东地区。而此时,由于国民党六路军的压迫及追击,红军若不渡湘江的话,要在桂北或粤北立足几无可能,陈济棠有好几万人集中于粤湘边。数十万大军前堵后追、左右侧击,逼使红军只有选择强渡湘江。国民党的六路大军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埋伏圈,薛岳得意地称这为“天炉阵”,整个形势对红军非常不利。
湘、桂系各怀鬼胎,白崇禧一度令桂军在湘江防线给红军让路----- 蒋介石的如意算盘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如意。国民党各路大军其实貌合神离、各怀鬼胎。何键的心思主要在于阻止红军进入湖南,他既想立功讨蒋介石的欢心,又怕在堵击红军过程中会损失太大。因此,他尽可能避免与红军正面作战,而采取尽快“送客”的方针。他从衡阳经祁阳、零陵到黄沙河一线,摆出了一字长蛇阵的布势,与其说是为了执行蒋介石将红军聚歼于“湘、漓水以东地区”的命令,不如说是为了防备中央红军从道县北上,直趋湘西。这一架势,实际上是意欲逼迫红军向西挺进,将“祸水”一路引向贵州。
蒋介石乘“追剿”红军之机挤占地方军阀地盘的企图,瞒不过桂系军阀有着“小诸葛”之称的白崇禧。白崇禧认为,红军从湘南西进只是路过广西而不会深入广西腹地,他可不想与红军拼命。他对部下说:“我们如果打输了,共军进广西,老蒋说:‘我来替你剿’,广西就是老蒋的了。”因此,当红军进入广西时,桂系的兵力防御重在防止红军进入广西,同时防蒋介石“明取西川,暗夺荆州”,专从红军后卫部队做文章,以送客早走。白下令对红军“不拦头,不斩腰,只击尾”;让开正面,只对红军进行侧击、截击。白崇禧具体作战方针是:放开湘桂边境西进道路,以主力占领灌阳、义宁等侧面阵地,防止红军和国民党中央军向桂境腹地深入,等到红军通过之后,向红军后续部队进行截击。同时,命令桂军沿湘江一线布防和守备桂北,装出要与红军决战的架势,以应付蒋介石。桂军准备“让路”,湘军准备“送客”,蒋介石精心炮制的封锁线在战前就被自己人给解开了。志得意满的蒋介石以为湘江防线既然已被湘、桂两军牢牢封死,他便可以坐等胜利的捷报,但他万万没料到,此时桂军防御的那扇大门却偷偷地向红军打开了。
11月18日,红八军团部队佯攻龙虎关,同据守的桂军44师发生战斗;21日,红九军团攻占江华县城,威胁富川。白崇禧得悉红军有2万余人向江华、永明而来,有进袭富川、贺县、恭城之虞,在为惊恐,担心红军由此攻入广西腹地。桂系敌军权衡再三,决定立即放弃湘江防线,回防桂东北边境重地。桂军于是在11月22日撤离了湘江防线,至此,从全州到兴安60公里的湘江防线无正规军防守,湘江防线完全向红军敞开。桂军撤防,使湘、桂军达成的联合“协剿”的“全州协议”形同虚设,并且使何键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湘军的防守路数与桂军一样,各顾各的利益,广西地段的湘江归桂军防守,湖南地段的湘江归湘军防守,谁也不肯越出省外。湘军如要接替桂军防务的空当,只需一天工夫就可分兵西移到达全州,但湘军出于固守本省区域、隔断通往湘西道路之计考虑,没有立即填补这个缺口。
蒋介石得知湘江无兵防守的情报后,不禁大为震怒!他电令湘军“沿湘水上游延伸至全州之线”,防红军渡江西进,但湘军刘建绪部直至11月25日才到达全州,27日后才在觉山等地侧击渡江红军。同时,命令桂军立即重回湘江防线。湘、桂两军不敢过于怠慢,于是重新调回撤走的部队,再度杀向湘江地域。桂军重回湘江防线,本来也是“击尾”的原本打算,11月27日,桂军白崇禧推算红军从道县出发已有四五日,到湘江渡江估计已基本完成,认为红军已经没有进攻广东腹地的企图,侧击红军后卫的机会到了。桂军对红三军团及红八、九军团之一部作侧面疯狂的攻击,战斗达在昼夜,双方均有很大伤亡。
湘江恶战----- 对敌人上述这些变化,以李德、博古为首的中革军委浑然不知。直到11月25日,中革军委才下达了抢渡湘江的命令,决定分成四个纵队,在全州、兴安之间渡过湘江。此时,何键也令其第一路两个师由东安进至全州、咸水一线,第二路一部进至零陵、黄沙河一线,第三路由宁远尾追红军,第四、第五路由宁远向东安集结。由于李德指挥延误,扼守湘桂走廊的全州古城终于被先到一步的敌军占领。红军再度陷入进退维谷的危险境地。
11月27日,刘亚楼率领红一军团的先头部队红2师首先渡过湘江,随后第2、第4师各一部控制了界首至觉山铺一带渡口,并架设了浮桥。这时,全州至兴安的湘江防线并无敌人主力,兵力空虚。此时,中央纵队已到达文市一带。文市离湘江最近的渡口仅80公里路。如果以一部兵力阻挡全州守敌南进,红军主力轻装前进,一两天内即可到达,仍可以较小的代价渡过湘江,突破第四道封锁线。可惜,红军总指挥部对敌情的这一重大变化并不了解,错过了过江的最佳时机。由于道路狭窄,辎重过多,中央纵队每天行军不到25公里,短短的80公里路,竟然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才到达渡口!对于“左”倾领导指挥下的这种行进阵式,毛泽东戏称为“叫花子搬家”,刘伯承讥笑是“抬轿子行军”,彭德怀更干脆怒斥为“这是抬棺材送死”。由于在速度上远落后于敌人,使得敌军有充裕的时间部署兵力。行军迟缓、指挥不力,让红军在过湘江时付出了数万计将士的鲜血和生命。
11月28日起湘军和桂军分别从北、南两方,向正在渡江的红军发起了全面的进攻,企图夺回渡河点,围歼红军于湘江两岸。刘建绪部由全州向脚山铺地区的红2师阵地发起进攻,桂军主力由龙虎关、恭城一带向兴安、灌阳以北的红军后卫部队发起疯狂的侧击。一时间湘江两岸硝烟四起,炮火连天,血流成河。湘江之战,战斗最激烈的主要有四个战场,分别在觉山铺、光华铺、新圩和水车一带。缺少装备弹药的红军将士顽强地用血肉之躯阻挡敌人飞机和重炮的狂轰滥炸,顶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进攻,掩护主力渡江。担任阻击和后卫任务的部队为了掩护中央纵队过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觉山,北距全州30华里,紧靠着一条与湘江平行的公路,公路两侧是起伏不平的丘陵,觉山就是扼守这条公路唯一的高地。在觉山铺两侧的山头上,红军和敌人展开了惊天动地的争夺战。在觉山铺战场上,红一军团的2个师阻击湘军刘建绪部3个师,兵力、兵器的对比红军均处于严重的劣势。这是红一军团从未遇到过的最残酷的战斗。红2师、1师坚守了两天两夜,虽然完成了阻击任务,但终因敌众我寡,两道阻击线先后为敌所破,共牺牲1000余人,5团政委易荡平重伤。当敌人端着刺刀冲上来时,易政委要求他的警卫员打自己一枪。警卫员不忍心开枪,易政委猛然起身夺过警卫员的枪,对着自己扣动了扳机。杨成武和耿飚带领的红4团和红5团共同阻击向南进攻之敌,掩护红军主力通过湘江和湘桂路。在面对敌人16个团攻击的情况下,整整激战了一天,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集团冲击。11月30日,湘军占领了红5团阵地后,又从三面向红4团攻来,红军伤亡在不断加重。这时,陈光师长命令红4团转移阵地,以运动防御的手段,迟滞敌人的前进。面对兵力、装备精良于已十倍、二十倍的敌人,红军硬是靠刺刀、大刀,杀退了一批又一批敌人。直至掩护行动迟缓的中央纵队渡过湘江,红4团才边打边撤过了湘江。觉山之战直打了两昼夜,湘军向红军阵地发起了十多次冲锋,敌我双方都损失惨重。战斗结束后,在告别觉山铺战场时,平生极少流泪的林彪当时望着漫山遍野红军的灰色尸体不禁泪如泉涌!在全州旁边湘江转弯处有个地方叫岳王塘,此处江水流速很缓,湘江战役后上游漂下尸体几乎全都汇到这里,红军尸体密密麻麻,难以计算!
红军主力相继攻取江华、永明,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保障了中央纵队的右翼安全。红三军团5师14、15两个团,在灌阳的新圩附近,与数倍于已之敌激战三昼夜,保证了渡江部队的左翼安全。在光华铺战场上,由红三军团的4师阻击廖磊和独立团和夏威的45师。光华铺距界首只有几里路,这是一片开阔地带,对红军修筑防御工事十分不利。但是,为了阻击由全州、灌阳出击之敌,保证后续部队顺利过江,红三军团只有背水一战。敌军的正面进攻被红军顽强顶住后,便沿湘江两岸向界首逼近,对红一团实施迂回。团长沈述清指挥发起反击,中弹牺牲。杜中美接任团长,又壮烈捐驱。经一天半加两晚的顽强战斗,红4师的三个团未能守住阵地,牺牲400余人。他们坚持到12月1日上午撤离阵地,界首渡口遂被敌占领。
从11月28日开始,红三军团第5师之第14、15团和临时配属的军委炮兵营,在师长李天佑的指挥下,到新圩附近阻击桂军夏威的44师、43师和廖磊的24师。这是两个团对三个师,兵力对比红军又是劣势。阵地是一片山岭,离湘江约有七八十里路,山岭前面是一条通往灌阳的公路,也是敌人进逼湘江岸的必经之路。通过这些山岭,就是一片大平川,因此,红军一定要在这片山岭上守住。战斗开始后,红5师凭借有利地形沉着应战,给予敌人迎面狠狠一击。桂军正面进攻受阻,遂以一部兵力从侧翼迂回,红军2个团腹背受敌,被迫退至第二道防线。红军战士仅以屈指可数的子弹抗击大批敌军,以血肉之躯一次次地挡住了敌军的疯狂进攻。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保证中央红军主力渡过湘江。最后终因寡不敌众,第二道防线被敌突破。在这次战斗中,红14、红15团浴血奋战三昼夜,伤亡2000多人,红15团参谋长胡震、红14团团长黄冕昌以及副团长、参谋长、政治处主任都英勇牺牲,红15团团长、政委和红14团政委均负重伤,营以下干部大部分牺牲。
11月30日下午至12月1日下午,军委一纵队、二纵队在光华铺、觉山铺及湘江东岸新圩三个阻击阵地的掩护下,从界首浮桥渡过湘江及桂黄路,进入越城岭山区。12月1日下午15时,根据中革军委命令,红军工兵炸毁了浮桥。这时刚刚赶到江边的红九军团的先头部队,只能涉水过江。在得知中央纵队已安全过江后,红5师才奉命撤出战斗,向西转移。阻击任务交给了6师。6师18团继续担任阻击和掩护任务。这时是1个团对3个师,18团虽然经过顽强战斗,牵制了敌人,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大部分红军战士壮烈牺牲。
在水车一带中央红军的总后卫战场上,由陈树湘带领的红34师,当接到中革军委要求其掩护红八军团主力渡过湘江时,明知断后作战就意味着可能永远过不了湘江,却毫不犹豫地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友邻部队,而将危险留给了自己。红34师以巨大的牺牲,坚守在江边阵地,阻击周浑元和李云杰部从道县、天堂圩向文市、水车的进攻,为红八军团部队过江争取宝贵的时间。12月1日,红八军团开始渡江。当前卫部队过江时,敌机开始了空袭,队伍顿时混乱起来。敌机在河滩上扫射、轰炸,红八军团伤亡惨重。这时,从新圩追来的桂军突破红八军团后卫,也向渡口冲来。尽管,在军团首长周昆等人亲自率领之下,红八军团进行了浴血奋战,并勇敢地冲向江岸,冲过桂黄路,一直进入越城岭山区与主力部队会合。但红八军团遭此恶战,损失惨重,从长征出发时的近1万人,过湘江后,只剩下1200余人,无奈,中革军委只好将红八军团余部编成一个团,加入红五军团建制,红八军团建制从此在红军中撤销。
12月2日,担任总后卫的红34师在完成阻击任务后,湘江两岸已完全被敌人封锁,红34师已处在多路强敌的重重包围之中,西进渡江的所有道路都被彻底阻断了。在渡湘江已无可能的情况下,陈树湘师长带着战士们向东行进。红34师从长征一开始,一直都是后卫,他们走在庞大队伍的最后,处境最险,打得最苦,最后的结局也最惨烈。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敌,红34师一次次突围受阻,一次次被伏击,在撤退中多次被冲散,伤亡人数剧增。12月9日,陈树湘率余部在湘南永明抢渡沱水时,遭到当地保安队的袭击,到最后只剩下140多人。陈树湘指挥大家顽强战斗,不幸腹部受了重伤。这时,敌人的一发炮弹落到阵地上,昏迷中的陈树湘被俘了。当他醒来时,已在敌人的担架上。陈树湘乘敌人不备,毅然扯开受伤的腹部,掏出自己的肠子,用力扯断,壮烈牺牲,时年29岁。至此,红34师5000多将士,大部壮烈牺牲,仅有400多人被俘。
在红军指战员英勇顽强的战斗以及游击队的配合下,中央红军主力终于在12月1日经过数日血战突破了湘江防线,继续进行长征,湘江之战也落下了帏幕。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历时最长、规模最大、战斗最激烈、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大战。是役,中央红军损失高达2万多人,过江前有5万多人,过江后仅余下3万多人。其中,牺牲师级指挥员7人,团级指挥员16人。未过江的红三军团18团约1800人、担任殿后掩护任务的红五军团第34师5000多人,大部牺牲。尽管湘江战役中牺牲很大,但红军指战员浴血奋战赢得了冲破四道封锁线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