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明史--列传之于谦、戚继光传  

列传第五十八 于谦传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他长到七岁时,有一个僧人认为他的相貌奇特,说道:“这是日后挽救时世的宰相啊。”永乐十九年(1421),于谦得中进士。宣德之初,于谦被授予御史之职。上奏对答的时候,他声音响亮,言词畅达,能令皇帝非常用心地听。于谦跟随皇帝到达乐安时,朱高煦出城投降,皇帝命令于谦口头列数他的罪状。于谦词严理正,声色并厉。朱高煦趴在地上发抖,说自己罪该万死。皇帝非常高兴。军队回朝之后,于谦获得的赏赐和各位大臣相同。
   于谦出京巡按江西,洗雪了几百名囚犯的冤屈。他上疏奏禀陕西各处低级文武官吏是百姓的祸害,皇帝下诏命派遣御史捉拿他们。皇帝知道于谦能够担当重任,于是亲手写上于谦的名字交予吏部,越级升任他为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和山西。于谦到职后,轻装骑马,全面视察了所统辖的地区。他邀请访问父老乡亲,审察当时各项应当创建的革除的事,写好奏疏上奏其事。
   正统六年(1441),于谦上疏说道:“如今河南、山西积蓄的谷物各有几百万石。请求陛下在每年的三月,命令各府州县呈报缺少粮食的贫苦之家,按一定的份额支取供给他们粮食。让他们等到秋季收获后再偿还官府,而那些年老多病和贫困无力的人,则免于偿还。州县官员任期已满应当升迁,预备粮没有储备充足的,不许他离任。”皇帝颁布诏令照此施行。河南接近黄河的地方,不时因水涨冲击而决口。于谦命令加厚堤坝,按里程设亭,负责监督修筑和维护堤坝。于谦的威望和惠德到处传播,连太行山的盗贼都躲藏了起来。他任职九年,被升迁为左侍郎,享受二品官员的俸禄。
   当初,杨士奇、杨荣和杨博负责掌管朝廷政事,都很敬重于谦,于谦所上奏的事情,早上呈报傍晚就获得批复许可,都是“三杨”主持办理的。后来,“三杨”去世,太监王振掌握权力,恰巧有个姓名与于谦类似的御史,曾触犯过王振。于谦进入朝廷,举荐参政王来、孙原贞代替自己。通政使李锡迎合王振的意图,弹劾于谦由于长期未得到升迁而怨恨,擅自举荐人代替自己。于谦就被下交到司法部门判处死罪,关在监狱里三个月。没过多久,王振知道自己弄错了,就把于谦释放出来,贬为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的官员和百姓俯伏在宫门前向皇帝上书,恳求让于谦继续任职,人数达到几千人,周王、晋王等各个藩王也进言,于是皇帝又任命于谦为巡抚。
   正统十三年(1448),于谦被召回京城,担任兵部左侍郎。翌年秋天,也先大举入侵,王振鼓动皇帝亲自征讨。于谦与兵部尚书邝林极力劝止,皇帝不听从。邝林跟随皇帝处理军务,留下于谦管理部中的事务。后来英宗在上木堡被俘获,京师非常震惊,大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成王代理国政,令群臣讨论是攻战还是防守。侍讲徐呈说星象出现了变化,应该向南方迁移。于谦高声说道:“主张南迁之人,应该斩首。京城为天下之根本,一旦迁移,国家的大计就完了。”成王认为他说得很对,防守的决议于是确定下来。当时京城里强劲的甲兵和精良的骑兵都已经在土木堡阵亡了,所剩余的疲惫士卒还不到十万,人们心里震惊恐惧,朝野上下都没有坚定的信心。于谦请求成王发檄文集合两京、河南的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的备倭军,江北和北京各府的运粮军,立即奔赴京城,依次经营筹划部署,人心稍稍安定。于谦当即升任兵部尚书。
   当初,大臣们因为国家没有皇帝,太子正值幼年,于是请求皇太后立成王为皇帝。成王非常害怕,再三推辞。于谦大声说道:“臣等实在是为国家忧虑,并非是为自己打算。”成王于是接受命令。九月,成王继承皇帝位,是为景帝。十月,皇帝敕命于谦掌管、督察各营的军队。此时也先挟持上皇(即明英宗)攻克了紫荆关直接杀进来,窥视京城。石亨建议收敛军队,实行坚壁清野的方法,使敌人疲困。于谦不同意,说道:“为什么示弱,那样会让敌人更加小看我们。”他立即分别派遣各将领,率领二十二万将士,在九门外排开阵势,阻地挡也先。他发布命令,临阵对敌的时候将领不顾军队先撤退的,斩杀那个将领;军队不顾将领先撤退的,后队的士兵斩杀前队的士兵。这样将领和士兵知道后退必死,都听从命令。
   当初,也先远距离入侵,以为京城能够在一天之内攻下来。等到他看见明朝的官军已经布下了严整的阵势等待他,稍微有些沮丧。叛国的太监喜宁唆使也先邀请明朝大臣迎回上皇,索要数以万计的黄金和丝织品作为赎金。皇帝不允许,也先愈加沮丧。也先邀请明朝派人与他们会谈的事已经被拒绝,作战又屡屡受挫,还害怕明朝援军截断他返归的道路,于是挟持着上皇从良乡向西方而去。朝廷评定功绩,加于谦为少保,总管军务。于谦说道:“四面边境战事很多,这是卿大夫的羞辱,怎么还敢求取功劳和奖赏呢!”他坚决辞谢,皇帝不答应。
   这年八月,离上皇被俘虏到北方已经快一年了。也先见中原之国无隙可乘,更加想求和,使者频繁地到来,提出送还上皇。大臣王直等人建议派遣使者前去接回上皇,皇帝不高兴地说道:“朕本来不想登上皇位,当时被推举,实在是出于你们的意思。”于谦不慌不忙地说道:“帝位已经确定,难道还会有变故?只是从情理上讲应当赶快将他迎接回来罢了。”皇帝看着他改变脸色说道:“听你的,听你的。”终于将上皇迎接了回来,这都是于谦的功劳。
   当战事纷繁紧迫、瞬息万变之时,前后征集调派部队,都是于谦独自筹划。他眼睛一看手指一弯,就能口述奏章,并且全部符合当时的情况。他的号令明确细致,即使是勋臣老将,稍微有不符合法令的地方,也立刻请求皇帝下旨严厉斥责。他的才干谋略通达明敏,意思周到细致,当时没人能和他相比。他具有超过别人的最忠诚的品格,为国家忧虑而忘记了自己。于谦自己俭朴节约,所居住的房子仅能遮蔽风雨。皇帝赐予他的西华门的府第,他推辞道:“国家多灾多难,臣子怎敢自己安乐?”他坚决推辞,皇帝不允许。于是他将皇帝前后所赐予的玺书、衣袍、银锭等,全部加盖封印放在那里,只是每年定时去察看一下而已。
   皇帝非常了解于谦,他所议论上奏的事没有不听从的。皇帝每委任一个人,必定要悄悄地询问于谦。于谦根据实际情况回答,也不怕嫌疑和怨恨。因此那些不被任用的人都仇恨他,而被任用又比不上他的人,也常常会忌妒他。各御史数次用严厉刻薄的文词上奏章弹劾他,全靠景帝排除众议任用他,才使他得以施展自己的才能。于谦性格刚直,他很轻视那些怯懦无能的大臣、有功勋的旧臣和皇亲贵戚,所以怨恨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又自始至终不主张议和,尽管上皇确实是因此才得以返回,但是上皇却感到不高兴。
   景泰八年(1457)正月壬午,石亨与曹吉祥、徐有贞等人迎接上皇再次登上皇位,宣告训谕大臣完毕,立刻将于谦和大学士王文逮捕起来关进监狱。诬陷于谦等人制造不合法度的言论,改立东宫,又阴谋迎接推立襄王的儿子。都御史萧惟祯将案件判定为谋反叛逆,于谦等处以死刑。奏章呈上去后,英宗还犹豫地说:“于谦确实有功劳。”徐有贞进言道:“不杀死于谦,复辟这件事就没有名义。”皇帝于是决定下来。丁亥年,将于谦处死在闹市,抄没了他的家产,家人皆被充军去守边疆。
于谦死后,石亨的党羽陈汝言代替他担任兵部尚书。没到一年,陈汝言所做的坏事就败露了,他积藏的赃物极其繁多。皇帝悲哀而严肃地说:“于谦在景泰年间被宠信重用,死去时没有多余的财物。陈汝言为什么有这么多?”石亨低下头不能回答。没过多久边关发出警报,皇帝满脸愁容。恭顺侯吴瑾在一旁侍候,进言道:“假使于谦在,一定不会让敌寇猖狂成这个样子。”皇帝为此默默无言。又过了几年,石亨被关进监狱,并死在狱中;曹吉祥图谋反叛,被族诛,于谦的冤情终于大白于天下。皇帝恢复了于谦的官爵并赐予祭祀。诰书中说:“在国家多灾多难之时,他保卫了社稷,他坚持公道,被权贵奸臣所嫉妒。朕在先帝的时候已经知道他的冤枉,心中实在怜悯他的忠诚。”这诰书天下的人都传扬称颂。

列传第一百 戚继光传

    戚继光,字为元敬,嘉靖年间,他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因人举荐而被提拔为代理都指挥佥事,在山东地区防备倭寇进犯。后来他被改任为浙江都司佥事,充任参将,分管宁波、绍兴、台州三个郡。
   嘉靖三十六年(1557),倭寇进犯乐清、瑞安、临海,戚继光与俞大猷的军队会合,在岑港这个地方围困了汪直的余党。但久攻不下,戚继光因此被免官,戴罪讨伐汪直。不久这伙倭寇逃走,其他倭寇又焚烧掠夺台州。给事中军嘉宾等人弹劾戚继光没有收到成效,而且勾通番人。朝廷正要查究审问时,戚继光由于下定汪直有功而官复原职,改为镇守台、金、严三郡。
   戚继光到浙江时,见到卫所的军队不熟悉作战,而金华、义乌人又勇猛彪悍,便请求征募了三千人,教给他们攻击刺杀的方法,长短兵器配合使用,所以戚继光的这支军队特别精锐。由由于南方多水草茂密的沼泽湖泊,不利于奔驰冲锋,戚继光就根据地形编制阵法,以方便步兵作战,所有战舰、火器和兵械都精心要求而且重新设置。“戚家军”于是名扬天下。
   嘉靖四十年(1560),倭寇劫掠桃渚、圻头。戚继光急忙赶赴宁海,扼守桃渚,在龙山击败倭寇。倭寇逃走后,又乘机袭击台州。戚继光亲手歼灭了倭寇的首领,又将剩余的倭寇逼迫到瓜陵江全部杀死。圻头的倭寇又赶往台州,戚继光在仙居拦击倭寇,没有一个敌人逃脱。戚继光先后九次作战都获得胜利,俘获斩杀一千多人。浙江东部被平定,戚继光提俸三级。
   翌年,倭寇又大举进犯福建。从温州来的倭寇会合福宁、连江各地的倭寇,攻克了寿宁、政和、宁德三个地方。从广东南澳来的倭寇会合福清、长乐各地的倭寇,攻克了玄钟所,战火延伸到龙严、松溪、大田、古田、莆田五个地方。这时宁德已经多次被攻克。福建接连告急求援,总督胡宗宪再次传檄文让戚继光剿灭倭寇。戚继光首先攻打横屿的倭寇。兵士每人持一束草,将壕沟填满后向倭寇发起进攻,大破倭寇的巢穴,杀死了两千六百人;又乘胜攻到福清,剿灭了牛田的倭寇,捣毁了他们的巢穴,剩下的倭寇逃往兴化。戚继光急忙派兵追击,夜里四更时抵达倭寇的营地,接连攻克六十个营盘,杀死了一千几百人。戚继光于是凯旋回师。戚继光抵达福清,正遇上倭寇从东营澳登陆,又斩杀了两百人。福建长期存在的倭寇几乎全部被剿灭。
   戚继光回到浙江后,新到来的倭寇日渐增多,围攻了兴化城足有一个月。倭寇攻占兴化城后,又攻克了平海卫,并占据此地。嘉靖四十二年(1562)四月,戚继光率浙江军队赶到。于是巡抚谭纶命令戚继光率领中军,刘显率领左军,俞大猷率领右军,于平海卫会合攻打倭寇。戚继光先率兵攻进城中,左右军继后,杀死倭寇二千二百人。谭纶上奏功劳,戚继光立首功。戚继光先凭横屿的功劳,晋升为代理都督佥事,到这时又晋升为都督同知,世代承袭千户的官职,代替俞大猷任总兵官。
   第二年二月,倭寇余党又纠集新倭寇一万多人,围攻仙游三天。戚继光率领军队在城下打败倭寇,又追击打败倭寇于王仓坪,斩杀了几百人,剩余的大多坠入崖谷而死,存活下来的几千名倭寇逃到漳浦蔡丕岭并占据了那里。戚继光兵分五路,身上带着短小武器攀悬崖而上,俘虏杀死几百人,剩余的倭寇掠夺渔船出海逃走了。很久以后,倭寇从浙江进犯福宁,戚继光督率参将李超等人打败了倭寇。
   戚继光担任将领,号令严明,赏罚必行,士兵们没有敢不听命的。他和俞大猷皆为著名将领。戚继光的操行不如俞大猷,但果敢刚毅超过了他。俞大猷为老将,行事谨慎稳重,而戚继光行事刚风驰电掣,多次打败大批倭寇,名声更在俞大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