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历史 第二篇 中古史(上)

第一章 秦始皇帝的政策  

 

秦代以前的世界,是个封建之世;秦汉以后的世界,是个郡县之世;其情形是迥然不同的:中国成一个统一的大国,实在是从秦朝起的。郡县之治,咱们现在看惯了,以为当然的。然而在当时,实在是他创局。咱们现在,且看秦始皇的措置如何。他的措置:

第一件,便是自称皇帝,除去谥法。这件事,便在他初并天下这一年。他叫丞相御史等议帝号。他们议上去的,是“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他又叫他们去掉一个泰字,留了一个皇字,再加上一个帝字,就成了“皇帝”二字;其余便都照博士所议。不多时,又下了一道制道:“自今已来,除谥法(谥法:追谥的准则。即帝王、诸侯、卿大夫、大臣等死后,朝廷根据其生前事迹及品德,给予一个评定性的称号以示表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千万世,传之无穷。”

第二件,便是废封建,置郡县。这时候,天下初统一,人情习惯于封建,六国虽灭,自然有主张新封的。然而,廷尉李斯说:“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始皇采之,于是把天下分做三十六郡,置“守”“尉”“监”(守是一郡的长官,尉是帮守管理一郡的军事的,监是中央政府派出去的御史),中国郡县的制度,到此才算确立。

第三件,便是收天下的兵器,把他都聚到咸阳销毁了,铸做“钟”“?”和十二个铜人(当时还是以铜为兵),每个有一千石重。第四件,是统一天下的“度”“量”“衡”和行车的轨与文字。第五件,是把天下的富豪迁徙到咸阳来,一共有十二万户。这都是初并天下这一年的事,后来又有“焚书”“坑儒”两件事。

“焚书”这件事,在公元前213年。他的原因,是因为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有一个仆射周青臣,恭维始皇行郡县制度的好处,又有下博士淳于越,说他面谀,而且说郡县制度,不及封建制度。丞相李斯,便在把淳于越驳斥一番之后,拟了一个“禁之”的办法:是“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以吏为师。”秦始皇许了他,烧书的事情,就实行起来了。

“坑儒”的事情,在焚书的明年,是方士引出来的。当时讲神仙的方士颇有势力,秦始皇也被他惑了,便派什么齐人徐市,发童男女入海求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又派什么燕人卢生,去求羡门、高誓,炼“不死之药”。这些事情的无效,自然是无待于言的。偏是这一年,卢生又和什么侯生私下谈论始皇:说他“乐以刑杀为威”,“贪于权势”,“未可为求仙药”,因而逃去。秦始皇大怒,因而想到,说诸生在咸阳的,有“惑乱黔首”的事情,就派个御史去按问。诸生就互相告发,互相牵引,给他坑杀了四百六十多人。

这几件事情,其中第二、第四两件,自然是时代所要求。第三件,后人都笑他愚,然而这事也不过和现在“禁止军火入口”“不准私藏军械”一样,无甚可笑。第五件似乎暴虐些,然而这时候,各地方旧有的贵族、新生的富者阶级,势力很大,要是怕乱,所怕的就是这一班人。最专制的,便是第一件和“焚书”“坑儒”两件事。到始皇,除去谥法,不许“子议父,臣议君”,才真是绝对的专制。焚书这件事,不但剥夺人家议论的权利,并且要剥夺人家议论的智识。始皇和李斯,所做的事,大概是“变古”的,独有这件事,是“复古”的。“坑儒”的事情,虽然是方士引起来,然而他坐诸生的罪名,是“惑乱黔首”,正和“焚书”是一样的思想。这两件事,都是“无道”到极点的。

以上所述的是秦始皇对内的政策;他的对外,还有两件事情。其一是叫蒙恬去斥逐匈奴,收取河南的地方(如今的河套),于公元前213年,修筑长城,“起临洮,迄辽东,延袤万余里”(秦始皇这一道长城,是因着战国时的旧址连接起来的,并不是一时造成。他所经的地方,是在如今河套和阴山山脉之北,东端在朝鲜境内,也并不是如今的长城)。其二是发兵略取南越的地方,把他置了南海(如今广东的南海县)、桂林(如今广西的桂林县)、象(在如今越南)三郡。又夺了句践的子孙的地方,把他置了闽中郡(如今的福建)。“北限长城,南逾五岭”,中国疆域(本部十八省)的规模,就是在秦始皇时定下来的,后来无甚出入。

秦朝所以灭亡,由于奢侈和暴虐。他灭六国的时候,每破一国,便把他的宫室,画了图样,在咸阳仿造一所;后来又在渭南造一所阿房宫。《史记》说他的壮丽是“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从万人,下可建五丈之旗”。又在骊山(如今陕西临潼县)自营万年吉地。单骊山和阿房宫两处工程,就要役徒七十万人。还要连年出去“巡游”,“刻石颂德”。--封泰山;禅梁父。又要治什么“驰道”。他又处推“终始五德之传”,说周得火德,秦得水德。水德之始,应当严刑峻法,“然后合五德之数”。秦国的刑法,本来是很野蛮的,再经秦始皇有意加严,自然是民无所措手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