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历史

第二章 封建政体的反动(2)  

 

第二节 项羽的分封和楚汉的兴亡

秦朝既经灭亡,封建政体的反动力就要大张其焰了。原来当时的人习惯于封建,普通人的心里,差不多以为列国分立是当然的。秦国的统一,不过是个变局,暴力一过,总得恢复到原状的。既有这种心理,灭秦之后,自然没有一个人独占了的道理,自然还是要分封。谁应当受封呢?自然是六国以后和当时灭秦有功的人。谁来主这分封的事呢?自然是当时实力最强的人。

沛公入关之后,项羽也定了河北,引兵入关,谁知道沛公早派兵把关门守住了。项羽大怒,便把函谷关打破。这时候,项羽的兵有四十万,驻扎在鸿门(在临潼县境);沛公的兵只有十万,驻扎在灞上;论兵力,是万敌不过项羽的,幸而项羽有个族人,唤做项伯,和张良有交情的,听得项羽下个军令,明天要打沛公,便连夜来见张良,劝他一同逃走。沛公乘势,便托他去向项羽疏通。明儿一早上,又带着张良、樊哙等几个人,去见项羽,把守关的事当面解释了一番,才虎支吾过去。

当初楚怀王曾经和诸将立一个约,说“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这时候,项羽差人去报告楚怀王,怀王便回他“如约”两个字。项羽哪里肯听,便自己分封起诸侯来。他所分封的是:刘邦,汉王,巴蜀汉中;章邯,雍王,咸阳以西;司马欣,塞王,咸阳以东至河;董翳,翟王,上郡;魏王豹,西魏王,河东;韩王成,韩王;申阳,河南王;司马?,殷王,殷故墟;赵王歇,代王;张耳,常山王,赵;英布,九江王;吴芮,衡山王;燕王广,辽东王;齐王市,胶东王;田都,齐王;田安,济北王。等。

他却自立做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表面上把楚怀王尊做义帝,实际上却把他迁徙到江南的郴(如今湖南的郴县);不多时,又把他弑了。他这分封的意思,不过是猜忌汉王,不要他占据关中形势之地;所以生出一个解释来,说巴、蜀、汉中,也是关中之地(战国时曾属于秦,所以生出这一说),就把来封了他。却把秦国三个降将封在关中,去堵住他的路。他自己所据地方,既大,又是本来的势力根据地,形势也是很好的。

然而他把赵、魏、燕、齐的旧王,都搬到别处,去改封了自己心爱的人,人家以上就有些不服。加以当时还有“有功而未得封”或“拥兵而无所归”的人,也想要捣乱,天下就多起事来了:这一年四月里,诸侯罢兵,各就国,八月里,田荣就并了三齐;陈?也起兵攻破张耳,迎接代王歇还去做赵王。赵王感激陈?,就把他封做代王。项羽既然是霸王,诸侯闹出了这种乱子,当然是他的责任,只得亲身去攻打田荣。汉王乘机,用韩信做大将,八月,还定三秦;又派兵击虏了韩王郑昌。明年,正月,汉王出关,降河南王申阳;渡河,降西魏王豹,虏殷王印;就带了塞、翟、韩、殷、魏的兵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这时候已经打死了田荣。田荣的兄弟田横又立了田荣的儿子田广,项王“连战未能下”。汉王却乘虚攻入彭城。项王听得,带着精兵三万,从胡陵(如今山东的鱼台县)回攻汉王。这一仗,把汉王杀得大败亏输,士卒死了二十多万人。

然而汉王据了荥阳(如今河南的荥泽县,是个黄河津渡之处。据了荥阳,就可以出兵河北)、成皋(如今河南的汜水县,西边就是著名的虎牢关,是从山东到洛阳去的紧要关隘。据住成皋,东来的兵,就不得到洛阳,关中自然安如泰山了),和楚人相持。有萧何留守关中,发关中的人补充军队;运巴蜀的粮供给军饷。项羽的后路却时时为彭越所扰。汉王一方面,有韩信平定了西魏、赵、代,又攻破了齐;项羽一方面,却连一个最得力的英布也叛降了汉了。渐渐地兵少食尽。项羽无法,只得和汉王讲和,中分天下,以鸿沟为界(当时河淮二水间的运河),从鸿沟以东为楚,西为汉。

约既定,项羽就引兵东归,汉王却背约追他,合着韩信、彭越的兵,把他围在垓下(如今安徽的灵璧县),项王带了八百骑突围南走,到乌江(大江津名,在如今安徽的和县),自刎死了。天下就统一于汉。这是公元前200年的事。自从陈涉发难,六国之后,纷纷自立;秦亡之后,项羽又大封诸侯;到这时候,又都烟消火灭了。这要算“封建的反动力”第一次失败。豪杰亡秦,要算中国平民革命第一次成功。以前汤放桀,武王伐纣,秦灭周,都是诸侯革天子的命。这时候,革命的是一班什么人,成功的又是一班什么人,请看:

《史记 高祖本纪》(译文):高祖为人,仁义而爱人,喜好施舍,态度大方豪爽,不跟着家里做生产之事。到壮年时通过考试成为了一名官吏,当泗水的亭长,亭中的小吏没有不被他欺侮的。喜好喝酒和美色。常常到武负、王媪的酒肆赊酒喝。醉了就睡,武负和王媪看到高祖的上方常常有龙盘旋,觉得很奇怪。高祖每次留在酒肆里喝酒,买酒的人就会增加,售出去的酒达到平常的几倍。等到看见了有龙出现的怪现象,到了年终,这两家就把记帐的简札折断,不再向高祖讨帐。高祖曾经到咸阳去服徭役,有一次秦始皇出巡,允许人们随意观看,他看到了秦始皇,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该象这样!”

只这几句话,活画出一个无赖的行径。要是细心搜寻,一部《史记》里不知可以搜出多少条来。再看辅佐他的人:萧何、曹参,都是刀笔吏;只有张良是个世家子弟,然而他的性质,也是和江湖上人接近的;陈平便是个不事生产的人;韩信、彭越更不必说了。汉高祖用了这一班人,却居然成功。项王“项王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那些项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重用”。(这是陈平说项王的话,见《史记 陈丞相世家》),分明带有贵族性质,就到底败亡。而且当时不但贵族里头没有人,就是草野之间出一点“贤人”的名声的,这个人也就没甚用处,如周文、张耳、陈?等,反不如这一班无赖,这不是气运使然么?实在就是社会组织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