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历史

  第一章  中西交涉的初期(中)

 

第三节 中俄初期的交涉

西伯利亚本是一片混茫旷漠之场。清初俄人的东略,只是几个可萨克队,替他做先锋。俄国国家的实力,还并顾不到东面。第一个组织黑龙江远征队的,是喀巴罗甫( Knabaroff),公元1649年(顺治六年),从伊尔库次克出发。明年,攻陷黑龙江外的雅克萨城。继喀巴罗甫而至的,是斯特巴诺( Stepanof)。公元1658年,为宁古塔章京沙尔瑚达所杀。而叶尼塞知事泊西库湖( Parnkoff),亦以公元1656年,组织远征队。公元1658年,筑砦于尼布楚河口。公元1660年,亦为宁古塔将军巴海所败。然隔了几年,俄人仍占据这两城,互相犄角。

这一班远征队,只能为剽掠的行动,绝不能为平和的拓殖。当时俄国政府,既无力援助他,又不能约束他,弄得很招土民的怨恨;而其结果,远征军仍时陷于穷境。公元1670年(康熙九年),圣祖贻书尼布楚守将,诘问他剽掠的原因,责令他退出。俄人知道不能和中国抵敌,公元1675年,差人到北京,表明愿意修好通商的意思。先是俄人在黑龙江沿岸剽掠时,土酋罕帖木儿,逃到中国来,怨中国人遇之太薄,公元1667年,仍逃人俄境。及是,圣祖与约:能不剽掠我边境,交还罕帖木儿,则可以修好,俄人一一答应,然实际都不履行。而且仍在黑龙江左岸,筑城置塞。

于是圣祖知战事终不可免。公元1682年,命户部尚书伊桑阿,赴宁古塔造大船。筑墨尔根、齐齐哈尔两城。置十驿以通饷道。以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预备出征。公元1685年,都统彭春,以水军五千,陆军一万,渡黑龙江,击败俄人,毁坏雅克萨城。而俄将图耳布青( Alexei Tolbusin),仍即在原处再行建筑。公元1686年,萨布素亲自出兵攻击。俄人竭力死守。这时候,俄国军备单薄,围城半月,城中能战斗的,只有一百五十人,危在旦夕。幸而和议开始,圣祖传命停止攻击。雅克萨城,才得免于陷落。

俄人这时候,正当丧乱之后,又和波兰、土耳其构兵,断无实力顾到东方,所以很希望同中国媾和(剽掠黑龙江沿岸的土人,也是俄国政府很不愿意的,不过无法禁止这一班远征队)。公元1655(顺治二年)、1656、1669(康熙八年)、1670、1676年,连派使臣到中国来,要想修好通商。无奈都因“正朔”  “叩头”等问题,弄得不得结果。公元1686年,俄国又派全权公使费耀多罗( Feodor Alexeniiuch Golovin)到东方来,和中国协议,先遣人来报告起程和到着的日期,并请约定协议之地。公元1688年(康熙二十七年),圣祖亦派内大臣索额图、都统佟国纲、尚书阿尔尼、左都御史马齐、护军统领马喇、督捕官张鹏翮等为钦差大臣,以教士徐日升、张诚为通译,前往开议。明年,六月四日,与俄使会于尼布楚。这时候,中国使臣的扈从,已有精兵万余。圣祖又命都统郎坦,发兵一万,从爱珲水陆并进,以为使臣的后援。八月八日,初次开议。俄国使臣,要以黑龙江分界。中国使臣不许。迟之多日,到二十三日再会议,又不成。二十五日,教士居间调停,亦无效。于是和议决裂在即,而这时候,俄国的兵力,断非中国之敌。二十七日,俄使乃表示让步,续行开议。九月九日,议成。两国的疆界:东自黑龙江支流格尔必齐河,沿外兴安岭至海。凡岭南诸川,入黑龙江者,都属中国,岭以北都属俄。西以额尔古讷河为界,河南属中国,河北属俄。两国的臣民,持有护照的,均许其入境通商。

俄国希望同中国通商,也由来已久。公元1567(明穆宗隆庆元年)、公元1619(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两年,就遣使前来。因无贡物,不许朝见。公元1655(顺治十二年)、公元1656、公元1661、公元1670(康熙九年)年所派各使,则或以商人兼充,或以商人为副。大抵肯跪拜的,中国就许其朝见。不肯的,就不许。而带来的货物,则总许其发卖的。公元1636年的使臣,系荷兰商人。一切都依朝贡的礼节,居然得允许通商,但是还没有确实的办法。从《尼布楚条约》定后,两国的通商就明订在条约上了,然而依旧不能实行。于是俄帝彼得,又派德国人伊德斯到中国来。康熙三十二年,到北京议定,后俄商,每三年许到北京贸易一次。人数以二百为限,寓居京城里的俄罗斯馆内,共准滞留八十日,其货物并得免税。中俄通商的事情,到此才有个明确的办法。其土谢图汗与西伯利亚接境处,则人民互相贸易,由来已久,至此亦仍准其岁一互市。然在北京的贸易,因为管理的官吏所诛求,不甚发达。其在土谢图汗境内,则因并无官员管理,纷扰颇甚。而蒙人逃入俄境的,俄人又均不肯交还。到后来,土谢图汗就请于朝廷,要绝其贸易。而天主教士在京师的,亦和俄国人不协,撺掇圣祖,把俄人赶掉。公元1722年(康熙六十一年),朝廷就下诏,命所有的俄人,概行退出国境。于是中俄的通商关系,又复中断。

不多时,俄国女主加他邻第一,又派使臣拉克青斯奇来,请议通商和俄蒙边界事宜。公元1727年(雍正五年)到北京,朝廷也愿意同他开议。而以和外国使臣在京城议约,是从来所无之事,仍叫他退回恰克图,再派内大臣策凌色格,侍郎图理琛去和他开议。是为《恰克图条约》。俄蒙交界:自额尔古讷河岸,到齐克达奇兰,以楚库河为界。自此以西,以博木沙奈岭为界。而以乌特地方,为两国中立之地。俄商仍得三年一次到北京贸易,而人数加至三百人,留居的期限,亦展至三年。到公元1737年(乾隆二年),才取消北京的贸易,专归并恰克图一处。

第四节  西南最初对待外人的情形

清朝和外国人交涉,是自尊自大惯了的,——也是暗昧惯了的。打破他这种迷梦的第一声,便是五口通商之役。这一次的交涉,弄得情见势绌;种种可笑,种种可恨,种种可恼,从此以后,清朝在外交界上,就完全另换了一番新局面了。这种事情,其原因,自然不在短时间内。若要推本穷原论起来,怕真个“更仆难尽”。且慢,我且把西人东渐以后,五口通商以前,清朝对西洋人的交涉,大略叙述出来。这虽是短时间的事情,却是积聚了数千年的思想而成的。真不啻把几千年来对外的举动,缩小了演个倒影出来。读者诸君看了,只要善于会心,也就可以知道中国外交失败的根源在什么地方了。

清朝的开海禁,事在公元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于澳门、漳州、定海、云台山四处,都设立税关。公元1757年,又把其余三处停罢了。外人来通商的,只许在澳门一处。这时候,外商自然觉得有点不便。然而其所最苦的,却还不在此。你道最苦的是什么?

(一)收税官吏的黑暗。浮收的税,要比正额加几倍。这还是税则上有名目的东西,其无名目的东西,就更横征暴敛,没个遮拦。(二)卖买的不自由。当时的外国商人,不但不准和人民直接做卖买,并不准和普通商人直接做卖买。一切货物,都要卖给“公行”  (一种由商人所组织而为国家所承认的中买机关)里头,再由公行卖给普通商人。(三)管束外商章程的无谓。这种章程,是公元1659年因总督李侍尧之奏而定的。说起来更可发一笑,当时的外国商人,除掉做卖买的时候,不准到广东。而做卖买的期限,一年只有四十天。又定要住在公行所代备的商馆里,以前则简直硬关在商馆里的。而到商馆里来的外商,又不准携带家眷,出外不准乘坐轿子。要进禀帖,也得托公行代递,不得和官府直接。万一公行阻抑下情呢?也只得具了禀帖,走到城门口,托守城的人代递,不准入城。这许多章程,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北京一方面,既已如此。而广东一方面,又起了一番新?辅。原来从公元1834年(道光十四年)四月以前,英国对中国的通商,也在东印度公司专业权的范围内的。公元1831年(道光十一年),广东总督因东印度公司的专业权,将次取消,命公行通知公司,希望其解散之后,也派出一个大班来,以便处理各事。公元1833年,英王任命拿皮楼为主务监督。而中国人仍当他是大班,不许他和官府直接,要用禀帖,和公行转呈。争论多时,拿皮楼便坐了一只船,硬闯入广东,要见总督。总督说他不遵约束,发兵把商馆包围起来。而且停止了英国人的通商,断绝了他们的粮食饮水。英国人没法,只得婉劝拿皮楼,回了澳门。不多时,拿皮楼便死了。继任的两个人,都很软弱,不大敢同清朝人开交涉。四五年间,倒也平安无事。公元的837年,英国把主务监督废了,派义律为领事,又要求进城。这时候,邓廷桢为广东巡抚,颇明白事理,就奏请准其进城。然而要求一切公事,和中国官府直接,仍办不到。于是义律报告本国政府,说要同中国通商,非用兵力强迫不可;而这时候,适又有一个鸦片问题发生;两国的战机,就勃发而不可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