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历史    第四篇 近世史(下)

   第三章藩属的丧失(下)

 

第三节  中日甲午之战和朝鲜的丧失

中国对于外藩宗主权的实质及意义,是否如此?这个问题很大,不是一时能决断的。而因藩属丧失,以致中国边境,受直接的侵蚀,则确是事实。而朝鲜的丧失,关系尤大。现在要明白中国丧失朝鲜的真相,却不可以不略知道朝鲜近世的历史。

朝鲜外戚之祸,起于纯祖时。纯祖即位(公元1801年,清仁宗嘉庆六年),年方十一岁,太后金氏临朝。金氏始执政权。纯祖晚年,命子昊摄理国政。昊妃赵氏,亦颇干预政事。由是金、赵二氏互争。昊死在纯祖前。纯祖死后,昊的儿子宪宗立(公元1834年,清宣宗道光十四年)。金后仍垂帘,而实权颇入于赵氏之手。宪宗没有儿子,死后,金氏定策,迎立哲宗(公元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权势复盛。哲宗亦没有儿子,死后,宪宗之母,决策迎立李太王(公元1863年,穆宗同治二年)。朝鲜称国王之父为大院君,大院君向来没有生存的。宪宗之母,因为决意要立李太王,就破坏这个先例。而且授是应以协赞大政的名目。后来赵氏又和他不协。大院君的哥哥兴宣君是应,是应的儿子载冕,亦要排斥大院君。李太王的妃闵氏,又要想参预政权。大院君孤立无助。公元1873年(同治十二年),只得称疾罢政,闵氏代执政权。然而实际上,大院君决不是甘心退让的。

西学的输入朝鲜,事在明末。是由中国间接输入的。朝鲜人颇为欢迎,而亦不悦其传教。于是信教有禁,而对于西学则否。哲宗时,见英法联军,攻破中国京城,大惧。自是锁国之志渐坚。公元1866年(同治五年),俄国派兵舰到元山津求通商。有人献议于大院君,说法远俄近,不如联法以敌俄。大院君颇以为然。乃派人到中国,招还从前赶去的法教士。后来主意又变,把他尽数杀掉。驻北京的法公使,以此诘责中国。

中国说:朝鲜的内政外交,中国向不干预。法使就自己发兵六百,兵船七只,前往问罪。攻破江华。朝鲜发兵抵敌,法兵大败。公元1871年,美人又以兵船五只,溯航汉江,亦被朝鲜人拒却。大院君由是志得意满。十年之中,杀掉教徒二十多万。从丰臣秀吉死后,日本仍和朝鲜通好。哲宗时,朝鲜持锁国主义,而日本人和欧美通商,朝鲜人颇疑心他,由是交聘中断。日本维新后,差宗重正前往修好。朝鲜人因他国书换了样子,拒而不受。日本又差花房义质前往。花房义质着的是汉装,朝鲜人格外不悦,把他严词拒绝。日本人大怒,西乡隆盛等,遂唱征韩之议。事情没有成功。当美国兵船受朝鲜人炮击时,亦来诘问中国。中国人说:朝鲜的内政外交,中国向不干涉。于是公元1872年(同治十一年),日本差副岛种臣到中国来,问总署道:中国人对美国人说:朝鲜的内政外交,中国向不干涉,这话真的吗?总署说真的。

公元1875年(光绪元年),  日本军舰走过汉江,江华岛的兵,开炮打他。日本差人质问朝鲜。这时候,朝鲜闵氏握权,渐变其锁国主义。李鸿章也对他们说:一味锁国,是办不到的,不如利用各国的力量,互相牵制。因而劝他同日本修好,朝鲜就和日本订约十二条。约中申明朝鲜为独立自主之国,同日本往来,  一切礼节,尽皆平等。并得派公使驻朝鲜。于是朝鲜新进之士,颇有想仿效日本,变法自强的。而在朝的人,不以为然。新旧两党的争持,就权舆于此了。后来朝鲜又想练兵,请了个日本中将做教授,因而裁汰旧兵。

公元1883年(光绪九年),被裁之兵作乱,奉大院君为主,袭击日本使馆,把聘请来的陆军中将杀掉。闵妃逃到忠州山中,教朝鲜王求救于中国。李鸿章派吴长庆带兵前往镇定。把大院君提来,囚在保定(三年之后释放)。于是朝鲜又和日本订约六条,修好续约两条,许日本驻兵京城。大院君去后,闵氏仍执政权。新进之士,愤激更甚。朝鲜国中,就分为“事大”  “独立”两党:事大党要依赖中国,拒绝日本。独立党则想引日本为同调。

公元1884年,独立党金玉均、洪英植等作乱。攻王宫,害闵妃。这时候,吴长庆还在朝鲜,代他讨定。这一次的事情,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颇有和乱党通谋的嫌疑。列国舆论,大不谓然。日本不得已,把他革职召回。明年,日本差伊藤博文到中国来,和李鸿章在天津订约,约明中日两国驻扎朝鲜的兵,同时裁撤。以后如要派兵,必须互相照会。中国和日本,对于朝鲜,就立于同一的地位了。

哲宗时,忠清道人崔福述,创立“东学党”,以兴东学,排西教为名。颇有妨害治安的行为。朝鲜人把崔福述杀掉。而其余党,遍布于全罗、庆尚、忠清诸道,到底不能禁绝。公元1894年(光绪二十年),东学党作乱,朝鲜求救于中国。中国派兵前往,乱事已平。同时照会日本,日本亦派兵前往。于是中国要求日本人撤兵,日本人不肯,而要求中国人共同改革朝鲜内政。中国亦不答应。两国的交涉,就由此而决裂了。

日本人同中国人的交涉,起于公元1874年(同治十三年)。因为有几个日本人,航海遇风,漂入台湾,为生番所杀。日本人诘责中国。总署说:生番是化外之民,请你自去问他。日本就发兵入台湾。中国也在福建备兵,打算渡海。日本人有些胆怯,就渐渐地软化了,以抚恤了事。这一次,却是处心积虑,打算来同中国开衅的了。而李鸿章仍一味托大,靠着英俄调停,以为可以无事。战端一开,事事皆落人后。胜负之数,就不待言而可决了。

谈判既无头绪,日本兵就据朝鲜京城,令大院君主国事(六月二十一日)。我国的兵,则叶志超守公州,聂士成守成欢驿。马玉昆、左宝贵、卫汝贵的兵,还没有到。日本一面令海军击沉我国运械的高升船,一面发兵攻击聂士成。聂士成退走公州,和叶志超都退到平壤。和马玉昆、左宝贵、卫汝贵等续到的兵合。八月,日军陷平壤,左宝贵死之。诸军退渡鸭绿江。海军亦败于大东沟(入旅顺修理。旋退到威海卫,  自此蛰伏不能出)。日军渡鸭绿江,宋庆总诸军守辽东,屡战皆败,九连、安东、宽甸、凤皇城、岫岩,次第陷落。宋庆退守摩天岭。日本第二军,又从貔子窝登陆。十月,陷金、复、大连,攻旅顺。宋庆把摩天岭的防御,交给聂士成。自率诸军往援,不克。旅顺陷落,日军遂陷海城,宋庆把大军分布从山海关到锦州的路上。日兵乃分扰山东。十二月,陷荣城。明年正月,攻破威海卫。海军提督丁汝昌,以军舰降敌,而自己服毒身死。山东巡抚李秉衡,从芝罘退守莱州。日军遂陷文登、宁海。二月,日本一二两军,并力攻辽东。营口、盖平皆陷。辽阳、奉天,声援全绝。日本舰队,又南陷澎湖,逼台湾。中国不得已,以美公使调停,派张荫桓、邵友濂到日本去议和,给日本人拒绝。

乃改派李鸿章前往,定和约于马关,其重要条款是:(1)中国认朝鲜为独立国。(2)割辽东半岛和台湾、澎湖。(3)赔偿日本军费二万万两。(4)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并许日本人于内河通航。条约既定,俄德法三国,出而干涉。日本不得已,才许中国把银三千万两,赎还辽东。台湾人推巡抚唐景崧做总统,总兵刘永福主军政,谋独立。不多时,抚标兵变,景崧逃走,日兵遂陷台北。永福据台南苦战,到底不敌,内渡,台南亦亡。

 

第四节  教士保护权的变迁和德据胶州

公元1896年,俄皇尼古拉二世行加冕礼,李鸿章前往道贺。就和俄国人订结密约,许俄人筑造东省铁道,并许租借胶州湾为军港。密约不曾宣布,而意外的变故又起了。原来中国对于传教徒(1)身体、(2)财产、  (3)宗教上惯例的执行的切实保障,都规定在公元1858年(咸丰八年)的《中法条约》上。这条文中所规定的,是“欧洲教士”,不是法国教士,所以以后欧洲到中国来传教的教士,都由法公使独任保护之责。

其中尤甚的,就是公元1870年,即同治九年的天津教案。这件事,因有个拐匪,在天津被破获而起。当时“教党迷拐幼孩,挖眼剖心”的谣言大盛,人民就群起而焚毁教堂,并且把法国领事丰大业打死。这时候,曾国藩做直隶总督,和法公使交涉。法公使要把天津知府知县偿命,国藩不答应。交涉的结果,乱民正法的十五人,军流的二十一人,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都造戍。这件交涉,并没丧失别种权利,比后来的交涉,究竟还强些。而当时的人,还沸沸扬扬,大不以曾国藩为然,这件交涉的结果,国藩的名望,几乎为之大减。

而北京陷落之后,法国人又在京城里造了一个教堂,以为《天津条约》的纪念。其影子,恰恰落在清朝的皇宫里。日曜日祈祷唱歌之声,在宫里也听得逼真。孝钦皇后觉得心上很多感触,要想除去了他,而又无法可想。警敏的德国公使,不知怎样,把这件事打听到了。就对李鸿章说:教士是得教皇管的,要想他拆掉教堂,只要和教皇交涉就得了。李鸿章一想,不错。历来教案的交涉,都很受法公使刁难,倘使换了和罗马教皇交涉,教皇是没有兵船,没有大炮的,就不至于如此棘手了。就派赫德手下的一个英国人,去见教皇,运动他派公使到中国来。教皇听得东方最大最古的中国,传教的事务,一旦归他直辖,如何不喜欢呢?然而法国不以为然。教皇是没有兵船,没有大炮的。在欧洲,也要靠法国的保护,如何敢十分违拗法国的意思?此事就成为画饼。

然而德国人要想破坏法国人“这种专有的保护权”的念头,始终未息。这时候,德国恰有两个教士,在山东传教。公元1887年(光绪十三年),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就起而自任保护之责,以后德国教士游历的照会,就在德使馆领取。关于德国的教案,也要和德国人直接交涉了。公元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山东杀掉两个德国教士,德国就以兵舰闯入胶州湾(这件事情,欧洲的舆论,有说他是海盗行为的)。明年春,订租借九十九年之约。

胶州湾突然给德国人占去了,俄国人却怎样呢?就和中国人再行订约,租借旅顺、大连湾。东省铁路,并得造一支路,以达旅顺。英国人也租威海卫以为抵制。法国又以兵船突入广州湾,然后议租借之约。而筑路、开矿等事,又纷纷而起。中国人到此,也就不能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