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历史

   第四章  清朝覆亡和民国的兴起(下)

 

第三节  戊戌政变和庚子之乱

从戊戌以前,中国人对外的认识,可分为四期:(一)教士的译著书籍,是从明朝就起的。然而除掉天文、算学之外,竟毫不能得中国人的注意。一-便看见了,也不信他。这个是毫无认识的时代。(二)到五口通商之后,而中国人始一警醒。于是有魏源所著的《海国图志》,江上蹇叟所著的《中西纪事》等出来。对于外国的情形,稍稍认识。然而这时代,所抱着的,还是闭关的思想;所讲求的,还是把守口岸,不给洋人攻破等等法子。这是第二个时代。(三)太平军的平定,在清朝一方面,实在借用一部分的外国兵力的。中兴诸将,亲眼看见过外国兵的,知道中国的兵力,确非其敌。于是乱平之后,就要注意于练兵。设船政局、制造局,开同文馆、广方言馆,选派幼童留学美国,以至兴办铁路、汽船、电报等事,都是如此。这是第三个时代。(四)这种办法的弱点,经中法之战而暴露出来,中日战后,更其尽情暴露。中日之战,中国人受了一个大大的刺激,而当时主张变法的康有为、梁启超等,又是长于旧学,在中国社会上,比较地容易被人认识的人。变法的动机,就勃发而不可遏了。

康有为是很早就上书言事的。中日之战,要讲和的时候,有为亦在京都,联合各省会试的举子,上书请迁都续战,并陈通盘筹划变法之计。书未得达。嗣德宗深以为然。中日战后,有为创强学会于京师,要想聚集海内有志之士,讲求实学,筹划变法之计。旋为御史杨崇伊所参,被封。其弟子梁启超等,乃设《时务报》于上海,昌言变法之义。大声疾呼,海内震动。一时变法的空气,弥漫于士大夫之间了。

德宗亲政以后,内受孝钦后的钳制,外面则有不懂事的恭亲王,从同治以来,久已主持朝政,遇事还得请教他。其余军机大臣孙毓汶等,也都是顽固不堪,只有大学士翁同和,是德宗的师傅,颇赞助变法之议。公元1898年,恭亲王死了,德宗乃决计变法。四月,下诏申言变法自治之旨,以定国是。旋擢用康有为、梁启超等,自五月至七月,变法之诏数十下。然而给一班顽固的人把持住了,一件事也办不动。八月初六日,孝钦后突然从颐和园还宫。说德宗有病,再行临朝。说新党要谋围颐和园。把康有为的兄弟康广仁、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杨深秀六个人杀掉。有为、启超逃走海外,于是把一切新.政,全行推翻。

太后阴有废立之意,密询各督抚,各督抚都不赞成。外国公使,也表示反对之意。太后要捕拿康、梁,而外国照国事犯例保护,不肯交出。康有为立保皇会于海外,华侨响应,也时时电请圣安,以阻止废立。太后骂报馆主笔,都是“斯文败类,不顾廉耻”,要想概行禁绝,而在租界上的,又办不到。于是太后痛恨外国人,就起了一个排外之念。太后立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原是预备废立的。虽然一时不能办到,而载漪因此野心勃勃。当时满大臣中,像荣禄、刚毅等,又存了一个排汉的念头。汉大臣徐桐等则顽固不堪。朝廷上头,布满了腐败污浊的空气,恰又有一个义和团,顺应他们的心理而发生,就要演出古今未有的怪剧了。

义和团是起于山东的。公元1899年,毓贤做山东巡抚,非但不加禁止,而且颇加奖励;于是传播大盛,教案时起。毓贤旋去职,袁世凯代为巡抚,痛加督裕禄,又非常欢迎他。载漪、刚毅、徐桐等,就把他召入辇毂之下,称为义民。于是义和团大为得意,公然设坛传习,焚教堂、杀教士、拆铁路、毁电线,甚至携带洋货的,亦都被杀。京津之间,交通断绝,外国公使向中国政府诘问,中国政府,始而含糊答应,继而董福祥以甘军入都,于是公然下诏,和各国同时宣战。又下诏各省督抚,尽杀境内外人(幸而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联合各省,不奉伪命;且和各国领事,订保护东南的约。所以东南得以无事)。派董福祥的兵,会同义和团,攻击各使馆。不多时,英、俄、法、德、美、日、意、奥八国的联兵到了,攻破大沽。聂士成拒敌天津(这时候,义和团骚扰得更不成样子了。聂士成痛加剿击,义和团大恨,。士成和联军交战,义和团反从而攻其后。直隶总督裕禄,是深信义和团的,又遇事掣士成的肘,士成恨极,每战辄身临前敌),战死了。裕禄兵溃自杀。巡阅长江大臣李秉衡,发兵入援,也兵溃而死。太后和德宗,从居庸关走宣化,逃到太原,旋又逃到西安。联军入京城,又派兵西至保定,东至山海关,以剿击义和团。直隶省中,受蹂躏的地方不少,京城被茶毒尤酷。

这时候,李鸿章方做两广总督。乃调他做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和庆亲王奕?,同为全权议和(鸿章死后,代以王文韶)。外人要求惩办罪魁,然后开。于是杀山西巡抚毓贤;黜载漪爵,遣戍新疆;褫董福祥职;刚毅先已自尽,仍追夺其官;其余仇外的大臣,也分别议罪。明年,和议成。(1)赔款四万五千万两。——金六千五百万镑(2)派亲王大臣,分赴德、日谢罪(3)许各国驻兵京城,保护使馆。使馆界内,不准中国人居住。(4)拆毁天津城垣,和大沽炮台。(5)各教州县,停止考试五年。这一年八月里,太后和德宗就回銮。回銮之后,自觉得难以为情了,乃再貌行新政,以敷衍天下。然而这种毫无诚意的变法,又哪一个信他呢?

第五节  清朝的末运

庚子以后,立宪革命两种思想就大盛。——立宪论是专在政治方面着想,要想保存君主的;革命论也有专就政治方面着想,主张推翻君主的;又有兼抱民族主义,要想推翻清朝的。清朝人自然是赞成立宪的,但是其初,还没有爽爽快快就答应人民立宪,直到日俄之战,俄国败了;于是“日以立宪而强,俄以专制而败”的议论大盛,乃有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之举.考察的结果,一致赞成立宪。当时各疆臣中,也多主张立宪的,于是1906年七月,下诏预备立宪,以改革官制为入手办法。1908年八月,又下诏,定预备立宪的期限为九年。

以中国人民本思想蓄积之久,一朝觉悟,原不是区区君主立宪所能满足的。况且清朝也并没有实行君主立宪的诚意。而从戊戌以后,所行的政治,又事事足以激起人民的反对,庚子以后,更其急转直下。孝钦、德宗死后,朝廷一方面,并“似有若无的中心”而亦失掉,所以爆发得更快。

德宗崩于1908年十月二十一日,由孝钦下诏:以载沣之子溥仪,承嗣穆宗,兼祧德宗。载沣为摄政王,监国。明日,孝钦也死了。当戊戌变法的时候,德宗颇有收回大权之意。以其事谋之于袁世凯。袁世凯知道事不能成,以密谋告荣禄。于是有孝钦幽囚德宗,推翻新政之举。所以德宗一面的人,和袁世凯原是势不相容的。但是这时候的朝廷,并无实力,并没有尽翻戊戌之案的能力,只把个袁世凯罢掉(连党禁都没有开)。但是清朝从咸同以后,实已名存实亡。全国的势力,移于湘淮军手里,后来湘军既废,淮军独存,内政外交的重心,就聚集于李鸿章身上。再后来,淮军又渐变为练军。练军之中,鼎鼎有名的,便是:…-个袁世凯。而淮军系中,也并没有什么杰出的人。勉强求一个可以传授李鸿章的衣钵的,也还是袁世凯。所以袁世凯在当时,颇足以代表几分“清朝从咸同以后靠以支持的”那种势力。这种势力,固然也是过去的势力,终究不能倚仗他的。袁世凯对于清朝,可以算是怀挟异志的人,清朝要想靠他,也未必始终靠得着。然而骤然把他去掉了,反任一班昏愦无知的亲贵出来胡闹,就更下了一道催命符了。

载沣本是个昏愦糊涂的人,摄政以后,他的兄弟载洵、载涛,都颇喜揽权。人民上书请速开国会,不听。再三请愿,才许把九年的期限,改为五年。、而请愿代表,都遭遗散。东三省的代表,且给民政部和步军统领衙门硬送回籍。这时候,人民对于立宪渴望正盛,而政府所行的事情,偏和立宪的趋势相反。第一次改革官制后,十一部的尚书,满族占其七。第二次改革官制,设立内阁,以奕?为总理大臣,那桐为协理大臣。其余十部,满人又占其七。人民以皇族组织内阁,不合立宪制度,上书请愿。各省咨议局,也联合上书,清朝竟置之不听。又这时候,中央一班人,鉴于前清末年,外权颇重(不知道是由于中央政府的无能为,积渐而致的,不是顷刻可变。要想中央集权,却又不知集权之法,误以压制施之人民),于是用一盛宣怀,硬行铁路国有的政策,置舆论之愤激于不顾。而革命之祸,就因之激起了。

要讲铁路国有这件事情,还得牵连而及于当时的两宗借款。原来从甲午之战以后,列强对于中国,竞谋扩张势力和攫夺利益。其手段,则以筑造铁路开采矿山为最要;而二者之中,则筑造铁路为尤要。当时中国和外人订约,大抵把“借款”  “筑造”  “管理”三件事,并为一谈。一条铁路,借哪一国的款项,同时就请他筑造,就把这铁路和一切产业做抵押;而且造成之路,还请他管理。于是铁路所到之处,就是外国权力所及之处;把势力范围,弄得十分确定。说句可怕的话,简直就是瓜分的先声。

后来中国人渐渐地觉悟了,于是已经和外国订约的铁路,收回自办;即未经和外国订约的铁路,筹划自筑的声浪也大盛。所以在胜清末年,筹筑铁路,成为当时最有力的舆论。而练兵,兴学,改革币制,振兴实业……也都是当时舆论所竭力鼓吹的。要创办这许多事情,自然免不了利用外资。在外人一方面,投资于中国,自然是很有利的事情;而且在政治上,投资多的,自然在中国所享的权利也多些。而在中国,议论外交的人,也说要招致外国到中国来投资:一者,可以借此振兴中国的产业;二者,外国人投资多,使得他有所顾忌,且可互相牵制,借以避免他们政治上的侵略。于是又有铁路宜于国有的议论。再加上满清末造,忽而要振起威权,挽回外重的心理,就酿成清末的借款和铁路政策。

铁路干线国有的政策,平心而论,原亦未可厚非。但是政策虽未可厚非,行之也要得其人。当时一班亲贵,揽权用事,谁知道铁路政策是什么一回事?又谁知道振兴实业,改革币制……是什么一回事?看他们揽权攘利,  一味胡闹;假使清室不亡,这几宗借款,竟尔成立,所办的事业,也一定要破产,而贻国民以巨累的。但是当时人民的反对,也并不是顾虑及此。不过清室积失人心,国民愤郁已极,不觉一触即发罢了。当时上谕既下,川、鄂、湘三省人民,争持颇烈。政府便把“业经定为政策”六个字,严词拒绝。湘抚杨文鼎,川督王人文、代人民奏请收回成命,都遭严旨申饬。而且嫌王人文软弱,改派赵尔丰人川,用高压手段,拘留保路会代表,人民环请释放,又开枪击毙多人。而且以人民谋叛,捏词诬奏。于是革命党人在湖北运动起事,总督瑞澄,又穷加搜戮。而八月十九日的一声霹雳,就惊天动地地震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