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时代 美傅高义著

邓小平的人生经历:革命者、建设者、改革者,1904-1969(上)  

 

邓小平1904年生于四川省广安牌坊村。他虽然出生于一个小地主之家,这个村子却邓家的一个亲戚邓时敏而自豪。这个邓时敏曾担任朝廷要员,位至大理寺正卿。1774年邓时敏告老还乡,村里为他立了一座牌坊,并就此更村名为牌坊村。1926年至1927年邓小平在莫斯科时,在自己的个人简历中说,他的父亲同样望子成龙,盼着他能当上大官。邓小平父亲邓文明,原配妻子无后而死,15岁又娶了比他大两岁的邓小平的生母。邓母头胎生了个女儿,然后生下邓小平,接着是邓小平的两个弟弟,最后生的女儿在10岁那年夭折了。邓文明后来娶的第三个妻子,生下一子后不久就死了,他又娶了第四个妻子夏伯根。邓小平的父亲最富有时,拥有近40亩地和几个帮他干农活的长工。邓小平的母亲十分疼爱这个儿子,邓小平也非常敬重自己的母亲,但他母亲只活了42岁。邓小平却疏远父亲,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从不提他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死于1936年)。

选举制在邓小平出生后的第二年便被废除。邓小平5岁那年的开蒙教育,是在牌坊村一个有学问的亲戚家中学习儒家经典,第二年转入协兴镇一家较大的私塾。邓小平11岁那年通过竞争激烈的考试,进入了离牌坊村20里以外的广安县高级小学,14岁又考入广安县初级中学。1919年他年仅14岁就参加了作为“五四”青年运动一部分的示威活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很多法国青年上了战场,一时造成工厂劳力短缺,于是招募了15万的中国劳工赴法打工。一些社会贤达还在战前就成立了一个全国性组织,希望能帮助中国学生赴法“勤工俭学”,他们可以一边打零工谋生,一边到大学学习现代科技。一位曾经留学法国的四川富商成立了一个基金,提供补贴,使川籍学生能够加入到赴法勤工俭学的计划之中。重庆成立了为期一年的预备学校,邓小平参加并通过入学考试,1919年-1920学年在那里做留学准备。

革命家的诞生:法国和苏联,1920-1927

1920年,16岁的邓小平开始他赴法之旅的第一段旅程时,他是84个勤工俭学的四川学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中国学生于10月19日抵达马赛。从1919年到1921年,经中国的主办人及法国友人的共同安排,大约有1600人赴法勤工俭学,然而他们来的不是时候。1919年,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法国青年人重返工作,法国就业紧张。1921年1月12日,即邓小平等来到法国不足3个月时,由于为这项计划筹措的钱很快就入不敷出,四川的基金会与勤工俭学计划终止的关系,经费停止了。邓小平和18位勤工俭学的同胞于3月13日离开马赛,3周后他在南部城市克鲁梭的一间法国军械厂,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这些法国勤工俭学的中国人尽管穷困,但他们却为中华文明而自豪,他们成立了自己的社团,探讨中国政府为何如此软弱等社会问题。

邓小平来到法国时,十月革命已过去3年。在讨论中,他从那些好学的工友那里了解到更多有关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苏联的知识。1921年底,就在这些留法中国青年开始在工厂打工时,传来了中国共产党在当年7月1日成立的消息。这个消息却对在法国勤工俭学的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1922年在法国成立了一个组织,其成员自称共产主义者。1922年11月,学生领袖之一李维汉从法国火速回国,想让这个青年共产主义组织被批准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同盟,这一请求得到了许可。1923年2月,召开了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大会,他们正式宣布自己是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一部分,周恩来被任命为总支部书记。

这段时间,邓小平分别在施奈德军械厂、巴黎一家生产纸花的小工厂、哈金森橡胶厂干过。10月17日,他辞去工厂的工作,想办法进了附近的夏狄戎学院念书,然而由于钱不够用,不得不退学了。邓小平最后一次学习机会落空后,便投身到激进事业之中。他加入了由秘密的中国共产主义者基层组织成立的学习小组。邓小平尤其为号召中国学生投身激进事业的杂志《新青年》所打动;该杂志的主办人是陈独秀。邓小平而后去了巴黎,在旅欧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小机关里工作。刚到巴黎时,邓小平在周恩来领导下的支部里干一些杂活。周恩来曾在日本和英国与激进派有过交往,具有战略意识和把各种人团结在一起工作的能力,因此成了中国青年的天然领袖。邓小平在支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进入了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执委会。在1924年7月的会议上,按照中共的规定,该执委会包括邓小平在内的全部成员,自动成为中共党员;当时中共党员的人数,不足1000人,而邓小平当时还不到20岁。

旅法中国学生的政治斗争,与国内那些年轻政治领袖的行动保持同步。1923年6月,中共宣布加入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法国的中共党员也立刻宣布他们会加入旅法的国民党。邓小平本人也加入了国民党,并在1925年成为国民党欧洲支部的领导人之一。1925年11月,邓小平被派到巴黎的雷诺汽车厂工作,在那里从事组织工人的宣传工作。内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1925年底,参与示威的中国学生上层领袖被驱逐出境,当时只有21岁的邓小平在组织1926年1月7日,有人警告邓小平说,他本人成了逮捕对象,于是他乘火车经德国逃往苏联。1949年以后,从法国回来的人在建设国家中扮演着独特的重要作用。不但周恩来总理和邓小平,而且其他一些从法国回来的人,在经济计划(李富春)、外交(陈毅)、科技(聂荣臻)、统战宣传(李维汉)等各个领域都担任了关键角色。逃离巴黎后,邓小平于1926年1月17日抵达莫斯科,两周后进入中山大学一班,该校的唯一目的就是培训国共两党的党员。

到莫斯科第一周,大约300名学生被分成13个小组,邓小平被编入第7小组“理论组”,该组成员全是被认为将来很有希望成为政治领袖的学生。这个班里还有蒋介石之子蒋经国、军阀冯玉祥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邓小平在班里被同学推选为党代表。在苏联的日子临近结束时,苏共在11月5日对邓小平的评价是:“他是个严守纪律、做事一贯的人,而且学习能力强。他通过参加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组织工作,积累了丰富经验,变得十分成熟。他积极参加政治工作。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他以同志之道行事。他属于最优秀的学生。”

反抗国民党,1927-1930

中山大学的正式学制为期两年,但刚过一年,即1927年1月12日,邓小平就和其他20名年轻的共产主义政治教导员一起,被共产国际派往当时驻扎在陕西黄河谷地的军阀冯玉祥那里。冯玉祥认为共产党的政治教导员可以为他的军队培养目标感。1927年4月国共分裂时,冯玉祥虽同邓小平及邓的共产党同志关系融洽,但他很清楚国民党的军事力量要比一小撮共产党强大得多,因此只能与国民党结盟。冯玉祥客气地向邓小平及邓的同志道别,请他们另谋出路。

邓小平在陕西按照党的指示向上海党的总部打报告,要求参加地下工作。为了避免暴露,邓小平采用各种伪装,练就了他一生都在使用的本领:从不把党内活动记在纸上,从不丢弃可能给其他党员带来麻烦的纸屑。事实上,从此以后,他总是把重要人物的姓名和地址记在脑子里,不留任何字迹。在武汉,邓小平和新婚妻子张锡媛跟周恩来和邓颖超夫妇隔门而居,一起从事地下工作。1927年8月7日,中共21名领导人在武汉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对付国民党的剿共。22岁的邓小平担任书记员并负责处理会议文件。在这次会议上,邓小平第一次遇到了高大、自信而坚强有力的毛泽东,不过当时毛还不是党的最高领导。

1929年,党把邓小平从上海派往广西,当时邓只有25岁,他要联合那里的一些小军阀建立中共的根据地。邓小平等人与当时一些已经跟蒋介石及实力更强的广西军阀决裂的广西小军官—李明瑞和俞作豫,建立了合作的基础。邓小平在广西取得的短暂胜利中发挥了关键—即使是幕后—的作用。邓小平和他盟友攻占了广西西部临近云南的百色和龙州两地。当桂系军阀李宗仁从北伐回来后,他的大军很快就消灭了邓小平百色和龙州的军队,邓小平的很多盟友被杀,红七军剩余的几百人,沿着粤桂北部的山区向东逃了数百公里。在撤退过程中,与当地军队的一系列战斗几乎让他们全军覆灭。不久,他离开红七军回到了上海的党中央。他一到上海,就被要求就广西的失败写一份检讨。他在检讨中解释了自己离开军队岗位的原因,说是红七军的领导同意他回上海向中央汇报,他这样做是得到了正式批准的。他也承认,在危难之际离开部队,说明自己的政治判断能力不够。“文革”期间,他又因离开红七军返回上海一事受到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