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时代 美傅高义著 邓小平时代的挑战 1989-1992

第20章 北京:1989(3)  

 

为戈尔巴乔夫的访问做准备和绝食抗议,5月13-24日

对于邓小平来说,戈尔巴乔夫从5月15日至18日对北京的访问是中苏关系的一个历史转折点,也是他个人的一次胜利。为了这次胜利,他准备做一个热情的东道主,欢迎世界各地的记者前来共襄盛举。邓小平打算在戈尔巴乔夫到达之前,竭尽一切手段清空天安门广场,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赵紫阳5月4日的讲话后学生开始回到校园,因此有理由期待事态将有所好转。北京地区较为温和的学生已经用脚投票,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但是北京当地更激进的学生和外地来的学生仍然在广场上安营扎寨。

5月13日上午,离戈尔巴乔夫访华还有两天,激进的学生领袖正发愁如何让正在消退的运动保持活力,但他们相信戈尔巴乔夫访华期间不会动他们,于是宣布了一件中国示威传统时前所未有的事情:当天下午开始绝食。一千多名学生步行来到天安门广场,声称政府若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不吃饭。大多数绝食者只喝饮料,也有假装坚持绝食,其实还吃东西的人。也有人因为不吃不喝,没过多久就晕倒了。他们为了激发斗志而抱定一死的决心,这使他们的斗争超越了现实政治并在群众中获得了道德上的优势。绝食者的电视画面引起了国内外的同情。一些指责学生阻断北京交通的旁观者也开始同情这些学生。

政府官员在对待绝食者上行动很有节制。没有任何学生受到攻击或逮捕,政府在雨天给他们提供大客车避雨,为他们提供公厕,派人去清扫广场。医务人员在广场上治疗晕倒的人,把情况严重的人送往附近医院。据官方统计,从5月13日到24日,共有8205名绝食者被送往医院治疗。由于有良好的医疗照顾,没有一名学生死亡,但死亡的危险增加了示威运动的戏剧性。

绝食抗议完全出乎中央领导人的预料。5月13日,即绝食开始的当天,为此忧虑的邓小平会见了赵紫阳和杨尚昆。他说,这场运动拖得太久了,他要求在戈尔巴乔夫抵达之前清空广场。5月14日,几位著名的知识分子意识到戈尔巴乔夫到访之前清场的重要性,同时也担心发生暴力冲突,因此尽他们最大的努力试图化解对抗。为了达成和解,他们呼吁政府承认独立的学生组织,但也敦促仍留在广场上的学生返回学校。

赵紫阳没有亲自来到学生中间,而是派统战部部长阎明复替他去了广场。阎明复在5月16日看望了学生。阎明复虽然身为中央书记处书记,但对学生的要求抱有同情。由于迫切地希望达成一致,他开诚布公地向学生们说出了党内的分歧。他答应次日再来见他们,并保证只要他们回到校园,就不会惩罚他们。阎明复甚至提出,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可以充当他们的人质。然而,他的努力并未奏效。

尽管参加绝食示威的学生是在争取民主,但他们自己也不遵守多数原则。举止大胆的学生领袖吾尔开希说,他们有一个协定,哪怕只有一个学生想留在广场上,运动也要继续下去。学生们一直举止得体,升国旗时会庄重地站起来唱国歌。来自社会的同情,也使他们坚定了绝不退让的决心。

戈尔巴乔夫访问北京

5月15日戈尔巴乔夫抵达北京那天,支持学生的人群再次增多。5月16日是邓小平会见戈尔巴乔夫的日子,政府在凌晨1点做了清场的最后一次努力。学生们仍然拒绝离开广场,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支持他们。政府别无选择,只好取消原定在广场举行的欢迎仪式,改在有重兵把守的机场举行了一个规模很小的仪式。邓小平和戈尔巴乔夫的会见地点是人民大会堂,示威者试图冲进去,在此过程中打碎了一扇窗户。

在绝食导致的纷乱中被迫改变欢迎仪式地点,这让邓小平和老干部们脸上无光,他们连自己首都的秩序都维持不了。不过,邓小平和戈尔巴乔夫的会谈进行得很顺利。5月16日邓小平与戈尔巴乔夫两个半小时的会谈中,邓小平兴致勃勃,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因为他是按自己的条件弥合了与苏联的裂痕。邓小平对戈尔巴乔夫发表了具有全局性和前瞻性的讲话,但就在这一天,有大约200名绝食者被紧急送往医院治疗,广场上的绝食者还有大约3100人。邓小平很难忘记不断恶化的局势。

戈尔巴乔夫在5月16日下午会见赵紫阳时说,他已经见过邓小平,但现在见到赵紫阳总书记,全部协议才算是得到了正式认可。赵紫阳解释说,邓小平仍在工作,中国仍需要邓小平的智慧和经验,“因此1987年的十三届一中全会郑重做出决定,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仍要由邓小平同志掌舵”。赵紫阳的支持者后来解释说,赵紫阳理所当然要纠正戈尔巴乔夫的印象,因为他与邓小平的见面也是正式的官方会见。赵紫阳后来也说,他是想保护邓小平的形象,而不是损害。然而李鹏在日记中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承认赵紫阳的说法是准确的,但他认为赵紫阳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是想把1988年的经济问题和导致学生示威运动恶化的决策责任推给邓小平。

全世界的记者聚集在北京,本来是要报道中苏和解的过程,却发现学生运动更加引人入胜。确实,广场上的大戏很快就使戈尔巴乔夫的访华黯然失色,不再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在戈尔巴乔夫访华期间,广场上的学生数量日益增长。5月18日尽管下雨,据国家安全部估计广场上大约仍有120万人。抗议活动也扩散到了其他大城市,另有大约20万学生从外地涌入北京。原定于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戈尔巴乔夫记者招待会,由于车队无法通过广场,最后一刻改在钓鱼台国宾馆举行。但是大批记者并没有去记者招待会,而是仍然留在天安门广场上。

戈尔巴乔夫的到访不仅标志着中苏关系的转折点,也是学生运动的转折点。在此之前,邓小平希望学生能够听从向他们发出的爱国呼吁,在戈尔巴乔夫抵京前离开天安门广场。对邓小平来说,按中国的条件结束中苏分裂是一件大事,绝不能放弃把天安门广场作为举行欢迎仪式的地点。可是很多学生却不肯让步,当时邓小平不想派军队进来,就是不想引发冲突、破坏戈尔巴乔夫的访华活动。但是,当学生们在戈尔巴乔夫访问期间顽固地占据天安门广场时,邓小平认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