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时代 美傅高义著

第20章 北京:1989(5)  

 

强硬派学生的坚持,5月20日至6月2日

5月20日后,有越来越多的人蜂拥回到了广场,部分群众的支持和对实行戒严的不满使他们士气高昂。虽然有些学生回到了校园,但不断涌入的外省学生填补了他们的位置。5月29日晚,面对着毛泽东的画像,竖起了仿照美国自由女神制作的“民主女神”大型雕像。

同时,运动的基调也开始发生变化。据铁路官员估计,在这段时间有大约40万学生乘火车到达或离开北京,但到5月30日离京的人要多于到达的人。到5月底时,学生领袖开始限制记者接触普通示威者,以便对群众所能得到的消息进行控制。但是消息很难控制,因为学生本身就不团结。学生们无法就行动达成一致。为了取得最低限度的团结,仍留在广场的学生接受了如下誓言:“我愿用我全部的生命和忠诚,誓死保卫天安门,保卫首都北京,保卫共和国。”

清场,6月3-4日

6月3日凌晨2点50分,迟浩田得到“用一切的手段”恢复秩序的命令。很多观察者看到5月底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认为不使用暴力清空广场也是可能的。但中央领导层不仅担心广场上的学生,而且担心国家权威的普遍弱化,他们断定为了恢复政府的权威,必须采取强硬行动。此时距苏联瓦解还有两年,但是邓小平在1989年就坚信,苏联和东欧领导人没有为维护党和国家的权力做出足够的努力。在波兰,1989年4月4日的圆桌会议使团结工会取得了政治控制权,将总统一职改为选举方式产生,随后便是共产党的解散。巧合的是,波兰定于6月4日举行大选,而中国军队则在这一天进驻天安门广场。曾在苏联留学的江泽民后来赞扬邓小平行动果断,使中国没有像苏联那样分崩离析。

部队已经在京郊集结待命。军队来自七大军区中的五个,不过所有军区司令员都表示赞成动用军队控制广场,因此并不存在大军区事后反对使用军队的风险。在解释动用军队的理由时,邓小平承认需要进行政治改革,但是他也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他说,如果让示威和贴大字报的现象继续下去,就没有精力把事情做好。他说,党的领导人要解释恢复秩序的决定,说服各级干部,让他们相信对抗议者采取行动是正确的。在6月3日前的几天里,学生开始觉察到军队调动的一些迹象,6月3日之前,学生有几次用投票表决是否继续占领广场。大多数人都投票赞成留下,因为主张离开的人已经用脚投了票。但是在6月4日前的几天里,一些学生领袖试图与政府谈判。

6月2日夜里,街头传出了一些部队正在开进北京的传言。示威者及其同盟到处传话,军队试图进城时有很多部队车辆受到堵截、推翻甚至烧毁。领导人在6月2日估计会遇到示威者的一些抵抗,但他们低估了对抗的强度。抵抗的规模和决心让李鹏十分焦躁,他第一次使用了“反革命暴乱”的说法。6月3日下午6点半,广播和电视发布了紧急通告,为了保护生命安全,工人要坚守岗位,市民要留在家里。6月2日和3日,抗议的学生采用了他们自5月19日以来又加以改进的策略阻止部队进驻。数百名称为“飞虎队”的骑摩托车者向各个地点传送消息,告知部队的动向,使人们能够及时设置路障。当路障迫使领头的卡车停下来时,人们便一拥而上,割破轮胎或是放气,使卡车无法继续前进。

在部队开始进入广场之前,广场上仍有大约10万名示威者。6月4日星期日凌晨1点军人开始从不同方向到达广场。凌晨两点时广场上只剩下了几千人。当部队步步逼近时,台湾流行歌手侯德健和另外的3个人于3点40分左右会见了戒严部队,协商和平撤离天安门广场。经过简短的谈判之后,解放军军官表示同意。凌晨4点广场关闭了灯光。之后侯德健立刻返回广场,拿着话筒宣布了他们达成的协议,让留在广场的学生马上离开。大约3000人跟随着侯德健匆匆离开了广场。4点半军队和军车向前推进,留下来的学生往西南方撤退。早上5点20分时大约只剩下200名示威者。他们被部队用武力赶走,到黎明之前的5点40分,广场上没有剩下一个示威者。

据一些传言说,广场上有人中弹,但政府发言人否定凌晨4点半至5点半之间广场上有任何人中弹,这是含蓄地承认了此前可能有人遭到射杀。政府也不否认广场附近的长安街上有人中弹。很多人想搞清楚那天晚上的死亡人数,但各种估计数目出入极大。中国官方在6月4日过去几天后的报告中说死了200多人,包括20名军人和23名学生,大约2000人受伤。最初一些外国的报道说死亡数字很大,但后来都承认这是严重的夸大。解放军和警察在清场之后,花了几天时间清扫示威期间遍地垃圾的场所,并拆毁了“民主神像”。虽然又与当地市民发生了少量扭打,但北京和天安门广场很快就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

温室中的一代和被推迟的希望

参加1989年示威的学生和较年长的知识分子,就像中国历史上的文人一样,对国家的命运怀有一种很深的责任感,然而他们是温室中长大的一代,没有多少校园之外的经验。此外,这些学生成长的这个历史时期,并没有为独立的政治活动者提供空间,让他们组织并检验自己的思想。示威者不是政治组织的成员,只是一群人中的一分子,他们中的领导者如走马灯一样不断变化,参与者如一盘散沙。在运动中脱颖而出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展现出了杰出的判断力和战略规划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即兴演讲和敢作敢为。

赵紫阳的支持者和对手或许都想引导示威学生,但事实上他们都无法做到。学生们踏着自己的鼓点前进。甚至学生自己的领袖也只能鼓励聚集在广场上的示威者,但并不能控制他们。那么,中国的学生为何不同于苏联和东欧的抗议者,在6月4日之后不再举行抗议活动了呢?很多学生逐渐相信,只有通过缓慢地建立基础,通过改善更多人的经济生活,通过加深人们对公共事务的理解,逐渐形成对民主和自由的经验,才能取得进步。甚至很多不是党员的学生也承认,领导人面临着国家失控的危险,只有共产党才能维持促进经济发展所不可缺少的稳定。他们希望,几十年稳定和经济发展,能为自由社会形成一个更牢固的基础。同时,绝大多数学生运动的参与者都放弃了集体行动,一心追求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