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攻”自杀纪念馆（3）

1945年4月8日,一架神风特攻队飞机企图撞击冲绳附近的美军登陆艇,未中。在飞机残骸中,美军发现了一个布人偶,和一封信。信是一个女学生写的,名叫津子。她写道：美国和英国魔鬼的行为,四面八方地攻击和包围我们的军队。 在这个战争中激烈决策的时刻,我们的物质资源很贫乏。我们对这种难以言喻的破坏感到愤怒。

我们也作为学生和劳动者给人以帮助。以清醒的头脑,每天能够冲向美国人的毁灭,就是幸福。特别攻击部队的精神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罢休!我相信这是众神的想法,我相信这是崇高的思想境界,它将为天皇的缘故而造就一个大义凛然的、永恒的未来。啊,这个时候,想着“我只是个孩子”,我更加羡慕(他们)了;当我想到要做一个吉祥物送给特攻队的人时,我就充满了巨大的幸福。有了这个吉祥物,将把敌舰击碎成小块的凶猛精神就会激情沸腾积极进攻!

“你们能忍受失败吗?美国和英国的愚蠢的流氓们!”我有心情大声地喊出这些话。既然我以这种精神制作了吉祥物,无疑是不熟练的,但请与吉祥物一起击沉敌舰。这是我最大的请求。很快,吉祥物就会带着特攻队欢快地起飞。这将是最大的幸福。虽然我自己没有参加攻击,但我的精神将作为特攻队的一员。请保持健康。我为伟大的战争成果祈祷。

然而,战争成果并未如津子祈祷的那样“伟大“。知览能成为神风特攻队的基地乃至纪念馆,正是因为日本在军事上的失败。最早的特攻行为开始于1944年10月的菲律宾。当时, 日本的海空力量已奄奄一息,想靠正常作战方式击败呈压倒性优势的美军等于天方夜谭。五架海军飞机就这样发起了第一场“神风”,当场撞沉美军一艘万吨级护航航母“圣洛”号,也就是用商船改造的简易版航母。

美军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阵脚大乱。“特攻之父”日本海军中将大西泷治郎如获至宝,立即组织大批飞行员发动“特攻”。1945年美国海军的一份报告里指出,在所有突破航空兵和舰队防空拦截的日本飞机中,神风攻击有百分之二十三的可能性毁伤舰艇,而普通攻击的比例是百分之二。

日本人比这乐观得多,他们的口号就是“一机换一舰”。他们当时还有几千架飞机,如果真能达成,全歼美军舰队不是梦。不说扭转战局,至少也能为日本争取一个有利的谈判条件。然而,“神风”并没有达成效果。

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威力不足。飞机是为飞行而不是撞击设计的,它的主要构成材料是又轻又软的铝,在撞击的一瞬间就会发生整体变形,大部分冲击力都被抵消掉,对钢筋铁骨的军舰没有多大伤害。飞机上挂载的炸弹固然有威力,但它只能在军舰吃水线以上爆炸,无法像鱼雷那样在水下破坏军舰的关键部位。

因此,飞行员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就相当于一枚“人工智能”制导的高爆炸弹,虽然一旦撞击成功,经常能造成美军官兵不少死伤,但却无法击沉军舰。日本参加“神风”的飞行员约有四千人,没有击沉任何一艘正规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大部分被击中的都是驱逐舰、鱼雷艇、登陆艇这些吨位不大的军舰,对战局没有任何改变。一个悲惨的真相是:第一场“神风”击沉的那艘“圣洛”号,就是它最大的战果。

日军节节败退,从菲律宾撤退到冲绳,离本土只剩一步之遥。本来主要负责国土防空的陆军,这下也不得不参与“特攻”。原本只是一个陆军航空培训学校的知览,于1945年3月转为“特攻”基地,因为它位于日本本土最南端,很容易就能起飞撞击位于冲绳的美军舰队。在四千名神风特攻队员之中,海军约占四分之三,陆军只有一千零三十六人。这一千零三十六人中,有近一半也就是四百三十九人是从知览起飞的。“神风”的方式也不只是开着飞机撞军舰,还包括了有人操纵的鱼雷、炸弹等,一个比一个疯狂。

随着美军防空能力不断提高,“神风”的效果越来越差,日本不得不出动技术最高超的精锐飞行员甚至飞行教官,仍然于事无补。1945年4月6日,一架飞机在冲绳撞击美军“卡斯威尔”号巡洋舰,成功撞上,结果炸弹没有爆炸。船上一位名叫布拉肯的中尉因为感佩飞行员的“技术与意志”,在收拾残骸的时候把他头上的“日之丸”头带摘了下来,留作纪念。

十四年后也就是1959年,布拉肯在报纸上偶然看到了当年那位飞行员的故事。他叫冈部三郎,是京都航空培育所的教官,号称“操纵之神”,头上的“日之丸”头带是某一届学员集体送给他的。布拉肯把头带还给了冈部三郎的家人，家人又在三十多年后捐给知览。如今,这条头带正在纪念馆展出。

日本人对历史的挖掘功夫,令人叹为观止。他们把一千零三十六名陆军神风特攻队员的籍贯搜集起来,整理成统计表格。最多的是东京,八十六人;其次是爱知县和福冈县，各有四十三人;较少的是冲绳和桦太,各自只有六人和二人。甚至还有十一名朝鲜出身的飞行员,也没有漏掉。

这些人的出身也被归纳成七大类,一并在表格上展示出来:有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军官;有从军队中招募、经过航空军官学校培训的下士飞行员;有从民间招募、在邮政省航空学校接受培训的平民飞行员;有刚受过中学教育就被军队招募的“少年飞行兵”,其中最小的只有十七岁;等等。

如果看参与“神风”的飞行员数量比例,海军占四分之三，知览代表的陆军只占四分之一。但海军“神风”的基地要么是沉入海底的日本航母,要么已经是外国领土。日后,知览逐渐把自己打造成日本最大的“神风特攻队”的纪念地。1975年,在四百三十九名飞行员留下的照片、遗书、遗物的基础上,建起了“知览特攻遗物馆”,1987年改名“知览特攻平和会馆”。

这么多年来,他们向全国的神风特攻队员遗属征集遗物、遗书,早已不限于陆军。“特攻之父”大西泷治郎在日本战败后切腹自杀的事迹,一并展示在馆中。

纪念馆最醒目的展品也跟知览没有什么关系。那是一架日本海军航空兵部队的零式舰载战斗机,是实实在在的战争遗留物。确切地说,是战斗机的前半段,经过岁月和海水的浸泡,后半段已经缺失。1945年5月,它因发动机故障落入鹿儿岛附近海域,从此沉睡在三十五米深的海底。巧合的是,也在三十五年之后的1980年,它被打捞出水,收入纪念馆。腐蚀糜烂的身体,仿佛是那段黑暗岁月的化身。

如今,纪念馆收藏的资料达到约一万四千件,其中遗书、信件、日记等纸类资料有三千七百六十四件。2014年,他们曾经从中挑选出几百件,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结果引发中国、韩国外交部门的官方批判,在新闻发布会上也遭到众多外国记者质疑。最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日本委员会在审查时将其筛掉,申报宣告失败。

尽管馆内导览解说词的第一条就强调:“本馆目的是宣传战争的悲惨,生命的尊贵,和平的重要。……特攻是针对军事目标,有组织实施的战斗行为,与恐怖分子进行的无差别杀害无辜民众的自爆袭击或自杀性攻击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