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

   四平之战的导火索(下)

 

不过,问题远比马歇尔了解的还要复杂得多。在东北问题上,周恩来的意见并不能够完全反映中共中央的看法,而中共中央的态度又不能不受身处第一线的中共东北局的影响。当时,苏军的态度明显地使东北的中共军政领导人跃跃欲试。3月10日,西满军区的李富春、黄克诚最先提出,应控制四平一线,阻止国民党军队北进。对此,周恩来明确表示异议,因为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让蒋介石承认在东北也有军事调处问题。周恩来的想法是,中共中央已经批准了2月25日签字的《关于军队整编及统编中共部队为国军之基本方案》。该方案规定在开始整编的头12个月里,政府军在东北将编为5个军,中共编为1个军。依照这个方案,中共抢占长春路及其沿线城市,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如能就蒋的条件达成协议,就等于使国民党方面承认中共在东北的合法地位,东北问题就可以放到谈判桌上,按照整军方案去解决。周表示:“照东北空气,定不赞成长春路及苏军撤退区归国方接收,如坚决不同意此两点,只有准备破裂。”不仅停战小组去不了东北,而且很可能“会影响国内全局”。

毛泽东这时的估计是:长春全路及东北全境大打内战,美蒋均有顾虑,“不论他的兵力、士气与民心,也不论国际国内环境,都无在东北大打久打与反苏反共到底之可能”。直到这时,毛泽东和中共中央仍旧相信,东北问题最终恐怕仍将要走和平解决之一途,自沈阳至哈尔滨及其整个长春铁路线,均要交国民党军控制。因此,当东北局报告说苏军提出中共可夺取沈阳时,中共中央明白复电说明:“苏军退出沈阳后,我军不要去进攻沈阳城,我军进去在军事上必会陷于被动,在政治上亦将处于极不利地位。不仅沈阳不必去占,即沈阳到哈尔滨沿途在苏军撤退时我们都不要去占领,让国民党去接收。”

就在这时,东北局有电报说明苏军对中共中央行动迟缓、态度犹豫颇为不满,直言批评中共中央对美国人太客气了,更不应该同意让国民党开5个军到东北来。东北局据此认为,应争取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由我驻兵,郑家屯以北之平齐线及吉奉线也必须归我。以此为交换,我们“可以让出营口、鞍山、辽阳、四平、长春、法库,及国民党现所占之地区”。而抚顺为南北之连接点,最好能争取国共均不驻兵。如此,东北之主要地区,以及近一半人口,均已交给国民党了,应该可以达成妥协。苏军的意见及东北局的建议显然极大地触动了毛泽东和中共中央。毛特意将东北局的建议批转周恩来,要求周以此为“内心的盘子”与国民党谈判。

其后,彭真又突然来电,提出更大胆的建议。他告诉中共中央:苏军代表表示,凡苏军撤退之地,包括沈阳、四平街,我都可以放手大打,并希望我放手大打。为此彭真提出:“在军事上可能的条件下,在国民党公开宣传东北军事调动在外,拒绝与我谈判,不承认我之地位的前提下,于苏军撤退时,可否在苏军同情下,消灭四平以北各大城市之顽军,并占领上述各大城市,逼使国民党与我谈判,必要时再让出一部给国民党以换得和平?”1945年中共七大召开时,毛泽东就一心想在东北背靠苏蒙,建立革命根据地,彭真的上述提议显然具有诱惑力。16日,中共中央终于改变不想突破中苏条约和停战协定的束缚的想法,明确赞同东北局的意见。同日,中共中央致电周恩来,委婉地批评周过于顾虑政治上要能自圆其说的问题。

中共中央态度如此,周恩来自然勉力执行。同一天,周在与张治中谈话中发现,张已同意将早先提出但有争议的执行小组任务中的两项条款加以修改。即把丁项改为“政府接收东北主权,有权派兵进驻苏军现时撤退之地区,包括长春铁路两侧各三十公里在内”;戊项改为“凡现时中共部队驻在地区,政府军队如须进驻,应经过商定行之”。同时同意增加一条“以后东北驻军,以整军方案另订之”。周恩来对此颇感意外,因而判断可能是因为美苏关系转好,蒋亦不能打,目前只想能占多少算多少,才出此下策。周由此推测,长春以北各城市似乎也可以考虑抢在政府军接收前先拿下来,造成政府军到时那里已不是苏军现时撤退地区的现实。为此,周建议:“长春以北及满洲里至绥芬河线最好苏军不拒绝我接防,使将来更好谈判,我军亦可不必拘束”。

事实上,张治中的提议并未得到蒋的同意。然而,周恩来对国民党有可能承认现时中共驻在地区的推断,却明显地影响了毛泽东。对于政治上高度敏感的毛泽东来说,既然国民党有可能承认中共现时已占地区非经商定不能进驻,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先乘着苏军撤退之际占了北满再说呢?于是,毛泽东复电彭真等:“国民党还不停战,沈阳以北长春路沿线之苏军撤退区,同意你们派兵进驻,以为将来谈判之条件,时间愈快愈好”。当天,毛反复考虑后,又进一步提出:“请速与苏军接洽,将整个中东路(包括哈市)让我驻兵,永远占住,不让国民党驻一兵一卒”。

整个中东路,指的是从长春经哈尔滨至满洲里及绥芬河一段的铁路干线。可见这时中共的解决办法已根本变化,不仅想占据长春以北整个中东路以利谈判妥协,而且已在设想把整个中东路,即北满永远占住。毛泽东对他这样做的理由解释得很清楚:“宁可战而失地,不可在谈判中失地。”他同意彭真的看法,相信在四平一线坚决拒止国民党军北上,“彼方至多用兵攻占南满路及抚顺、本溪,我尚可保持中东路。”

国共两党在四平展开决战至此已成为一种必然。14日,苏军从四平街撤退。三天后,即中共中央准备“永远占住”整个中东路当天,中共东北民主联军西满军区武装攻占了这个处于南北满通衢的咽喉要地。国民政府驻长春的东北行营报称:“辽北省政府被万余共军包围,被迫于涤日撤出四平,至撤出方向不明。”实际上,这位张学良前部下、省主席刘翰东已经成了俘虏了。四平之战由此拉开帷幕。

眼看东北大战将临,身在东北,亲眼目睹中共与苏军关系的国民党人不免忧心忡忡。在他们看来,在有苏联幕后支持的情况下,政府军要想纯粹靠武力来夺取东北,赶走中共武装,实无可能。长春市长赵君迈和特派员蒋经国秘书高维翰等这时就联名上书蒋经国,请其转劝蒋介石避免使用武力。实际上,国民党早就得到情报,苏军秘密援助和支持中共军队。但是,无论任何劝告或消息,这时都已经不能动摇蒋介石必欲用武力驱逐东北中共武装的决心了。由于蒋调入东北的几乎都是全副美式装备的精锐之师,且主力均曾在缅甸作战中取得过骄人战绩,因此,蒋介石深信靠这些部队足以打垮或消灭“乌合之众”的中共武装。

国民党军这时到达东北的部队已有将近6个师,即新一军、新六军、第七十七军、第十三军、第五十二军及第九十四军一部,总兵力约24万人。另第六十军正在海运中。这些部队统归东北保安司令部指挥,司令长官为杜聿明。已到东北的部队3月中旬大部主力在沈阳完成集结,19日开始分南、东、北三路展开扇形攻势,准备攻取辽阳、鞍山、营口、抚顺、铁岭、开原、昌图、四平街。仅四天后,辽阳、抚顺、铁岭就依次被攻陷。10天后,对鞍山、海城及开原、昌图的进攻亦相继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