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 第十六章 从“戡乱”走向崩溃

  从戡乱动员到总体战(上)

 

1947年1月7日,马歇尔结束他在中国的使命,返回美国。蒋介石因此再无约束。就在马歇尔即将动身,而蒋介石准备放开手脚,推行军事“剿共”政策之际,中共成功地推动了一场声势浩大,波及全国各大中城市的抗议美军暴行的游行示威运动。事件的直接起因,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北平东单操场强奸北京大学先修班女生沈崇,但其深层背景,却是中国人因抗战、废除不平等条约、跻身世界四强和战胜日本而日渐高昂的民族主义情绪,对战后美军长时间呆在中国不走,而且耀武扬威,为所欲为强烈不满的一次大爆发。中共在各大城市,特别是在各个高等学校中的党团组织充分利用这一机会,从1946年12月26日开始,陆续在全国范围内发动数十万人上街游行示威。国民党亦深知中共在其中的影响,故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以各种高压手段将这场以学生为主的反美抗暴运动镇压下去。但是,蒋介石及其国民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公开袒护美国的态度,却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推到了大多数学生和教师的对立面。国民党在民众中威信下降,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伴随着反美运动而来的,是经济形势的急剧恶化和国民党贪污腐败现象加剧所带来的影响。自抗战胜利以来,国民党接收大员“五子登科”,摇身一变,个个大发横财,房子、车子、条子(金条)、女子和面子,样样到手。到1946年以后,由于物资紧缺,权钱交易盛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也成了许多人发财的手段。结果,到年底,上海物价的增长,较战后达28倍之多。经济恶化已极,而达官贵人还要浑水摸鱼,这也难怪一些人公开预言:“经济总崩溃之症已成”,再不悬崖勒马,中国将陷入不堪收拾之地步。

然而,身为国家最高统帅的蒋介石,对此却闭目塞听,不以为然。很显然,蒋介石这时依旧因为1946年军事进展顺利而信心满满。但是,国防部却已经看到作战兵力严重不足的问题了。尽管如此,蒋介石在1947年1月的总结中仍相当满意地宣称:“在去年四月以前,由于共产党扰乱的结果,全国几乎没有一条铁路可以通车,东北方面,共产党占据沈阳,控制所有的交通路线,最重要的北宁铁路也受到威胁破坏而不能通车,此外关内各线如平绥、同蒲、平汉、正太、胶济、道清、陇海、津浦、粤汉诸线,都阻塞不通,就是大江以南的京沪铁路,也时时遭受共产党的威胁。经政府一再努力修复,到去年年底时,除了平汉路北段的十分之一、津浦路北段的二分之一、陇海路东段的十分之一和同蒲路北段之外,其它各主要干线都已渐次修复通车”。“至日本投降,至政府还都南京之前,各地匪患甚炽,甚至邻近首都的苏北即扰乱不安。江苏、安徽大部为共产党所盘踞。山东情形,尤为严重,全省百分之九十五皆为共产党所占领。河北一省,中央力量只及于北平、天津及石家庄等少数城市。山西也是如此。热河、察哈尔全为共产党势力范围。绥远有三分之一为共产党占领区域。东北九省截至我去年五月到沈阳时,大部区域还是由共产党盘踞。但是到了去年年底,安徽已全部收复,江苏只有陇海路以北的赣榆一县,河南只有黄河以北林涉二县尚未收复。河北方面,冀东各县已全部收复,冀南也已经收复三分之一。山东、山西已收复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城市。察哈尔热河已全部收复,热东只有二县尚未收复。东北九省除了松花江以北的北满五省尚未收复外,南满地区已全部收复。”

其实,从1947年1月初开始,国民党在军事上,特别是在其重点进攻的山东地区,就已经开始面临麻烦。1月2日,从苏北退至鲁中的中共山东野战军突然包围正在向城、傅山口地区推进的国民党整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仅两天即全歼该敌。然后中共山东野战军又连下峄县、枣庄,再歼整五十一师全部,俘虏整二十六师师长马励武和整五十一师师长周毓英等。1月28日,徐州绥署发出作战命令,国民党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这时已合编为华东野战军的陈毅、粟裕部队。陈粟采取大踏步后撤的诱敌深入战术,并且主动放弃根据地重镇临沂。对此,北线第二绥靖区司令王耀武怀疑中共军队有北移打击北路兵团的企图,下令过于前突的李仙洲所部全线后撤。不意蒋介石坚持认为中共已“无力与我军主力作战”,严令李仙洲部大举推进。结果李部第七十三军七十七师首先被歼,李仙洲率第七十三军所余部队和整四十六师被围于莱芜城内。23日的战斗前后仅进行不过4个小时,李仙洲手下4万多人即如数被歼。李本人及其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与多名高级将领被俘,两个军(师)覆灭。结果,原已落入国民党军之手的博山、张店等再度被华东野战军夺回,胶济线又一次被切断。

莱芜战役的严重失利,使蒋介石颇为震怒。他亲自飞到济南部署善后,并将王耀武等大骂一顿,训斥王不该让指挥能力差的李仙洲担当前线指挥,并免去薛岳的徐州绥署主任的职务,撤并徐州和郑州两纷署,设立陆军总部徐州司令部和郑州指挥部,把陆军总司令顾祝同调到徐州司令部来,而以小范汉杰为郑州指挥部主任。不仅如此,为了弥补前兵力不够集中的不足,交由陈诚集中徐州、郑州两个绥署全部机动兵力,总共21个军(师),45万人,并编组为兵团,强调统一指挥与协同作战。要求以寻找中共主力决战为主,而不以占领实地为目标。

一切准备停当后,国民党军于4月1日开始全线打进,华东野战军这回只在泰安寻机歼灭了整七十二师,就再也找不到下口之处。但它依旧不急不躁,节节后退,诱敌深入,耐心寻找时机。最终等到汤恩伯部6个师(军)中的整七十四师突出于其他各师,推进到坦阜南,遂马上咬住,以两个纵队从整七十四师两侧插入,强行割裂了它与两翼部队的联系。之后,华东野战军以一个纵队强行军200余里,袭占垛庄,又封闭了整七十四师的后路,进而以两个纵队从正面展开进攻。如此,华东野战军以5个纵队的兵力于5月15日完成了对整七十四师的合围,师长张灵甫被迫舍弃全部机械化装备和大部重武器,退踞到东西六七里,南北仅三四里的孟良崮,固守待援。

面对国民党军内最精良的美械师整七十四师被围的情况,国民党指挥系统一时间说不上是喜还是忧。说喜,是因为蒋介石、陈诚、顾祝同等,大都相信以张灵甫师的装备和战斗力,绝对应当能够坚持数日,从而为一直求战而不可得的国民党各路大军找到与中共军队决战的机会。说忧,是因为张师毕竟是国民党军的王牌师,而国民党军的痼疾之一,就是碰到这种时候,各路援军个个都怕被中共军队围点打援,多半会为了保存实力畏缩不前,万一张师被歼,影响军心就太大了。因而,汤恩伯次日在电令各部队增援时,几乎不能不以恳求的口吻加以劝说。

但是,国民党内长期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影响到军队,情形就更加复杂。部队有嫡系和杂牌之分,军官有黄埔系与保定系等之分。即使在中央军里,也一样有陈诚的土木系、何应钦集团、胡宗南集团、汤恩伯集团、顾祝同集团等等的区别。因此,一旦遇到危险,几乎所有的长官首先想到的都是自保。故不论汤恩伯如何命令或恳求,临近整七十四师的各部队依旧小心翼翼,生怕中了中共军队的埋伏。在孟良崮战役进行的一天多时间里,他们最快的也只推进了十余公里。正是基于国民党军内部这样一种局面,华东野战军以不多的兵力,抓住战机,将整七十四师从国民党整个进攻体系中彻底分离出来,而且于16日发起总攻,当天下午就全歼了该师3个旅3.2万余人,击毙了该师师长张灵甫和副师长蔡仁杰等。此役充分展现了国共两党军事力量优劣转换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