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章 辽沈战役:高粱红了

高粱红了(上)

 

一九四八年初,毛泽东对东北战局的最大忧虑是:国民党军放弃东北,全部撤回关内。东北地区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这是国土向东北方向延伸出去的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与华北地区相连接的部位仅仅是一片走廊般的狭长地带,辽东湾深深地嵌入这片狭长地带里,使这个被称为“鸡形国土”的颈部最窄处不足三百公里。从战场地理上看,东北地区虽然幅员辽阔,但如果其颈部一旦被占据,整个东北地区就等于关上了大门。那个时候,无论东北、华北乃至全国的战局将发生什么变化,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这扇大门的开合,取决于谁能掌控这扇大门的开合---东北战场的这种军事态势,在战争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决战前夕,显得格外令人瞩目。
         随着战争进程的演变,东北地区的国民党已处于越来越不利的地位。特别是一九四八年初,林彪指挥不断壮大的东北野战军取得冬季攻势胜利之后,美国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军事较量所持有的立场发生陡转。他们建议蒋介石放弃东北,将那里的国民党军主力撤入关内。美国力主国民党军从东北地区全面撤退,这一建议在战略上具有相当合理性的。但是,对于共产党人来讲,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尽管东北地区的国民党军受到严重打击,但是,国民党军在东北、华北、中原、华东和西北的五大军事集团中,仍以中原和东北两个军事集团的兵力最多、装备最好。如果东北地区的国民党军主力全部撤入关内,势必大大加强国民党军在华北和中原地区的作战力量,而且这种加强意味着巨大作战集团的战略移动,使华北和中原战场上陡然增加巨大压力,这将给长江以北战场上的共产党军队带来不可预知的军事压力。
         毛泽东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九四八年二月七日,当东北野战军还在进行冬季作战的时候,毛泽东在给林彪、罗荣桓和刘亚楼的电报中,明确提出“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毛泽东的这封电报被视为辽沈战役的最初动因。毛泽东的战略意图十分明确,即冬季战役之后,东北野战军的作战目的,既不是攻占几个不重要的城市,也不是设法巩固现有的地盘,而是要从松花江附近向南长驱直入,迅速插到关闭东北地区“大门”的位置,即锦州、承德一线,彻底截断国民党军从东北撤退到华北的通道,并以决战的态势将其在东北地区就地全歼。
         出乎毛泽东的预料,林彪对于这一战略部署顾虑重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优柔寡断。毛泽东与林彪就这一问题反复商讨的过程,虽然不能称之为“争执”,但争辩是明白无误存在的。令人焦灼的是,共产党人的长时间的商讨,恰恰发生在国民党方面就是否撤退争执不休的时候。于是,一九四八年上半年,国共双方同时就东北地区军事部署问题所进行的争辩,不仅仅是战略上的较量,也是关乎内部关系的严峻的政治考量—当时的情势是,作战双方,谁最早于统帅与将领之间取得思想和行动的完全统一,谁就将赢得东北战场上的军事主动。
         毫无疑问,国民党军在东北地区已经陷入被动:数十万大军被孤立在长春、沈阳和锦州三个地域内,长春与沈阳之间、沈阳与北平之间、沈阳与大连之间的铁路已被切断,国民党军的补给全部依靠空运,由于处境极其困难,官兵厌战情绪严重。从军事上讲,东北地区的国民党军只有暂时固守城市的能力,出击作战并且战而制胜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为此,毛泽东明确指出,东北战区的决战时机已经成熟。对于立即关闭东北的“大门”,就地全歼国民党军的战略设想,中共东北局的领导是完全赞成的。但林彪认为,虽然必须将国民党军截歼于东北,但目前在锦州一线没有作战条件。
         由于卫立煌采取保存实力的战术,国民党军始终据守城市不出,东北野战军无法利用运动战大量歼敌,因此,作战目标只能从沈阳、长春、锦州中选择一处发动城市攻坚战。四月十八日,林彪、罗荣桓、高岗、陈云、李富春、刘亚楼、谭政致电中共中央,提出攻打长春的作战计划,并再次陈述了攻击锦州“不甚适宜“—虽然林彪一向以作战谨慎而闻名,但还是难以解释他为何对于攻打锦州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应该说,首先攻打长春,并不符合毛泽东的战略设想。因为攻打长春很可能带来一个后果,即长春失守后,国民党军因为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从而下定从东北地区全面撤退的决心。但鉴于林彪表示“十天半月左右的时间内全部结束战斗”,毛泽东同意了东北野战军攻打长春的作战计划。同时,毛泽东还是致电林彪等人,认为他们在此前的电报中就“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所提出的困难并不完全符合实际。
         然而,东北野战军对长春的攻击遭到严重挫折。一纵二师经过三天的隐蔽行军,于四月二十日到达长春西南的驿马站,由于没有仔细进行战前侦察,在不知国民党军暂编六十一师主力已经到达的情况下,仓促迎敌,受到猛烈侧击伤亡严重。一纵整理部队后,再次发动坚决的攻击,暂编六十一师被迫向北撤退。与此同时,六纵对长春机场展开了攻击,歼灭暂编五十六师师部和一个团,占领大房身机场。长春守军总指挥郑洞国获悉机场丢失的消息后,严令新编三十八师和暂编六十一师进行反击。二十五日,争夺机场的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就在交战双方几乎形成僵持的时候,一纵主力的到达使得负责侧翼掩护的暂编六十一师发生混乱。新编三十八师师长陈鸣人态度强硬,他拒绝了一些军官提出的撤退建议。他严令炮兵还击,并投入预备队全力增援。但是,新编三十八师和暂编六十一师还是退回了长春。

长春守军没有按照林彪预期的那样出援,已经出动的部队也迅速撤回了长春。东北野战军“计划在十天半月左右的时间内全部结束战斗”的前景突然渺茫起来。五月二十九日,东北野战军领导致电中央军委,提出“改变硬攻长春的决心,改为对长春以一部分兵力久困长围,准备乘其撤退时在途中追歼该敌,而使我主力转至热南承德、古北口之线”作战;或者“主力仍留长春、沈阳间加强整训,以一部进行围困长春,待攻城训练和准备更成熟,和敌人困难更增加时,再行攻城”。可以想见毛泽东接到这封电报时的感受:攻击长春不成,何时再行作战,林彪之意是要等长春守军突围,或者守军困难增加而我军准备更充分时。而毛泽东最担心的恰恰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国民党军在战略部署上会出现重大变化,从而导致关闭东北“大门”的设想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