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风雪中矗立的枕木(1)

 

第三十五军虽然是傅作义主力中机动能力最强的,但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摩托化部队。近距离使用的时候,全军的重武器还需要骡马牵引,只是在远距离或者紧急机动时刻才使用汽车。这次从北平增援张家口,全军动用汽车多达四百多辆,因此无论是行军还是驻扎,在荒凉的华北西部,一眼看去也算是浩浩荡荡。可以想见,四百多辆汽车拥挤在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新保安城内,该是一种什么情景——“别的都好说,这四百多辆汽车是傅总司令的命根子,不能不要。”困守在新保安城内的第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说。

    第三十五军的军官们认为,目前所有的解围行动都成泡影,东去北平和西退张家口都已无望,孤零零的新保安守军只剩下两条逃生之路:一是徒步向南,只要能突围进入南山就可以脱险;二是顺着桑干河谷向大同方向突围,但桑干河流域都是山地,四百多辆汽车根本无法行军。军官们反复劝说军长,人是第一位的,有人就有东西;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郭景云曾一度狠下心,打算轻装突围,但最终没能下令,原因还是舍不得汽车。郭景云命令汽车兵把主要的零件拆下藏起来,以免万一落在解放军手里,但是汽车兵们不愿意拆,每天还是把车身擦得铮亮。四百多辆保养良好的汽车,全被部署在小城内的各个路口充当防御屏障——宁死都不愿意被安春山“收容”尚可谓有军人的骨气,但舍命不舍财的秉性却像一个乡村土财主。或者说,郭景云仍对傅作义不可能不救他的起家部队抱有幻想——“要相信总司令,他决不会舍下第三十五军不管。”

   十二月十四日,杨得志、罗瑞卿、耿飚致电中央军委:“我兵团全部正对新保安敌进行土工作业,缩紧包围,一切攻击准备工作拟于十六日完成,待军委命令攻击。”第二天,中央军委回电:“加紧完成对三十五军的攻击准备甚好。实行攻击时间需待东北主力入关,确实完成对平、津两地的包围之后,大约在二十日左右。”十九日,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越过新保安开赴张家口。同日,华北军区第二兵团致电林彪、罗荣桓、刘亚楼并请示中央军委,决于二十二日向新保安发起总攻。

    二十一日中午,新保安外围战打响。赶到战场的东北野战军的榴弹炮,令整个新保安县城摇摇欲坠。郭景云立即给傅作义打电报,说解放军炮火之猛烈“平生罕见”,要求派飞机助战并空投炮弹。傅作义的回电是:“明早七时派飞机十架前往助战,另十吨弹药于明晨由青岛起飞运往。”回电没能解除第三十五军官兵的恐惧,因为没人知道今天晚上是否挺得过去?郭景云的城防部署是:由新保安城南门向北画一条直线,东半边由二六七师加保安团并配属一个山炮连防守,其中八?一团守东南,八??团守东北,保安团守东关,七九九团为预备队;西半边由一?一师加一个山炮连防守,其中三?三团守西门以北,三?一团守西门以南,三?二团为预备队。军部位于城中央的鼓楼附近。

    第二兵团把突破点选择在城东,因为防守西城的一?一师是傅作义的“常胜师”,作战凶狠,能攻善守,而防守东城的二六七师战斗力相对较弱。此刻,二六七师从官到兵士气消沉。几天前,防御东南角阵地的八?一团团长李上九听说城外的解放军给一?一师师长冯梓写了封劝降信,他马上找到冯师长问:“这次仗还有没有希望?”当听到冯梓回答说“没希望”时,李上九说:“没希望咱们还打个什么?你如果有什么行动的话,我愿意跟你一起走!”或许城外的解放军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二十二日早上总攻一开始,东北野战军的两个重型榴弹“炮团、第二兵团直属炮团,再加上各旅的迫击炮,一百多门火炮全部集中到了二六七师防区的正面,东门城楼和东面城墙在铺天盖地的轰击中倒塌,第二兵团以两个纵队的兵力——四纵和八纵——开始实施联合突击。

    华北二兵团向据守新保安的第三十五军发起进攻东城墙被轰开一个缺口之后,距城墙仅百米远的四纵十一旅三十二团突击六连开始攻城。爆破组用十公斤的炸药炸塌了护城河岸。由于心急,官兵们未等炮火延伸就向前冲击,结果十多名官兵被自己的炮火误伤,但突破口的硝烟中很快就飘起了一面红旗。接着,五连跟了上来,与六连一起在守军的反击中努力巩固突破口。与此同时,十旅二十八、二十九团在炮火的支援下也炸开东门冲入城内。

    与四纵并肩攻击的八纵不太顺利,二十二旅六十四、六十六团在西北角、二十三旅六十七、六十八团在城北,同时发动的突击均受到挫折。六十六团冲到城墙下时,城墙的中下部突然砖头滑落,里面伸出来许多事先没有发现的暗堡火力点,六十六团在遭受重大伤亡后冲击受阻。八纵及时调整攻击部署,利用四纵巩固的突破口向城内突击,并再次组织强行爆破。纵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萧应棠、二十三旅旅长赵文进、二十二旅副旅长郑三生都上了最前沿。『就是死也要死到城里去!』六十四团三营和六十八团一营的突击队员决心再次一搏。二连由三十六人组成爆破组,每人背着三十六公斤炸药,在通过百米开阔地时大部分官兵伤亡,仅剩下许学顺等四名战士。许学顺用炸药炸开鹿砦的时候负伤,随行的三名战士相继牺牲。负伤的许学顺在敌人密集的火力封锁下爬来爬去,把牺牲战友的炸药包一次又一次搬运到城墙下,当他用最后的力气点燃导火索之后,一声巨响,城墙终于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新保安城东面的防御阵地被撕开了两个缺口,这直接导致二六七师的防线全面崩溃。由于与师部的联系电话打不通,李上九冒着炮火跑到师部所在地,对师政工室主任林泽生说:“不行了,部队打完了,共军已经突进城了!”李团长的报告让林泽生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可能到了,他让政工室人员各自逃生,然后去寻找他的师长,但是师指挥所里已经没人了。在特务连长的带领下,他在一个临街商店用来储存货物的地窖里见到了师长温汉民。当时,温师长正在往外走——“可能要去“督战,满脸流露出一股杀气。而在温汉民的身后,副师长张振基正努力拦着他。地窖里的参谋人员一声不吭地坐着,一个参谋悄悄抓过林泽生的手,在他的手心上先写了一个“死”字,然后又写了一个“俘”字。

在新保安的西面,一?一师的作战能力果然很强。三纵九旅本来把主攻方向选择在西门瓮城的西北角,由于守军的阻击火力十分严密,突击队根本冲不过去,于是改变突击方向,从西门一个被炮火轰开的缺口往里突。但是,部队突进去才发现,缺口里面和瓮城两侧隐藏着许多暗堡火力点,九旅官兵的多次突击都因伤亡太大而未获成功。同时,七旅十九团和二十一团在其攻击方向上也多次爆破失败,最终改为利用四纵的突破口登梯爬城。当九旅和顽强的一?一师对峙的时候,七旅的两个团终于爬上城墙,官兵们迅即顺着城墙内侧向一?一师的背后插过来,一?一师的防御开始出现松动。然而,对于一?一师来讲,更严重的问题来自从东面溃败下来的二六七师。二六七师的官兵一群群地向一?一师的“防区里拥,不但造成巨大的混乱,而且影响了一?一师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