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风雪中矗立的枕木(2) 

 

二六七师师长温汉民决定率师部向郭景云所在的鼓楼方向撤退。可是,师部的队伍刚出隐蔽部就被打散了。街上弹雨横飞,抵抗部队正与冲进城的解放军激烈互射,温汉民命令警卫官兵全部上刺刀,命令司号员吹号与鼓楼那边的军部联系,希望得到他们的火力掩护。终于跑到鼓楼附近的时候,温汉民发现二六七师的官兵和伤员都拥挤在这里,而在鼓楼东面和南面的大街上,解放军的突击部队就要冲过来了。温师长看得很清楚,在解放军的冲击队伍前,有人举着小红旗,小红旗一挥,炮弹就飞了过来。温汉民觉得鼓楼防御阵地肯定保不住了,遂决定往一?一师阵地上跑。但从那边跑回来的官兵说,那里也处于混战之中,温汉民最后决定去找他的八??团,八??团的主要任务是看守汽车而不是作战,温汉民认为他们可能保存得较为完整。但是,八??团的刘副团长也正向鼓楼跑呢,见到温汉民,哭着向他报告说:“我们不行了!”温汉民火了,拔出手枪喊:“赶快去截住部队!”话音未落,解放军官兵冲了过来,温师长带领的师部残存人员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一师师长冯梓于二十二日下午十五时与郭景云通了最后一次话。郭军长说:“完啦,你过来吧。”冯师长说:“我这儿没完,我派部队把你接来吧。”说到这儿,电话断了。冯梓刚给工兵连下达了冲到军部去把军长接出来的命令,脸被硝烟熏黑的二六七师副师长张振基跑进了他的隐蔽部,气喘吁吁地对冯师长说:“东边已经完了,军部那边过不去啦!”冯梓一下子心情恶劣起来,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把三?二团政工主任王德全拉到一边说:“设法和共军联系上,说咱不打啦,败局已定,为什么要再死人呢?”王德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去。”

    被围困在新保安的时候,冯梓曾收到过城外解放军送进来的一封劝降信,信写得很简单:“我是甄梦笔,甄华是我的新名,我这几个字,你还可以认得出来是我写的吧?你们完啦!快率部起义吧!”冯梓确实有这么一位老同学,一九二六年大革命时期两人都在太原上学,那时冯梓就知道甄梦笔是国民党中的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开始“清党”,甄梦笔被俘,经营救出狱后去日本留学了。抗战时期,冯梓和甄梦笔还见过一次面,那时冯梓在一?一师当营长,甄梦笔曾到他的部队教官兵们用日语向日军喊话——现在的甄梦笔,也就是甄华,是华北军区第二兵团政治部敌军工作部部长。

    “你们完啦!”这句话令冯梓很受刺激。他认为在一?一师搞起义不是那么容易的。傅作义是从一?一师师长的位置上提升为军长的,这个师的三名团长都是傅作义的心腹学生,一向被傅作义称为“跑不了的干部”。冯梓把信烧了,决心“死守待援”,因为他不相信傅长官会扔下他们不管,如果投降也得由傅长官下令,不然实在对不起长官,也对不起一?一师。但是,此刻,冯师长等不得长官的命令了。下午十六时,新保安城内的枪声已稀疏,政工主任王德全把一名解放军干部和两名战士领了进来。冯梓见状没说什么,抓起电话命令各团停止战斗。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军一?一师投降了。

    此时,四纵十旅和十一旅已经攻占鼓楼。冯梓被带到鼓楼上,十旅政治委员傅崇碧说:“你这个顽固的家伙也有今天!”接着,官兵们又带来了另一位国民党军师长,他就是二六七师师长温汉民。

    从二十二日早上起,郭景云就不断地叫参谋长田士吉到外面听是否有飞机的声音,一直到下午也没见总司令昨天说的飞机前来助战,郭景云渐渐地有些不知所措了:“再写个电报问总司令,还要我们不要?”二六七师已完全溃败,一?一师联络中断,新保安城内满城都是解放军的喊杀声,军部附近的枪声越来越烈,特务营、工兵营、通讯营已全部投入战斗。郭景云决定去找一?一师,但外面横飞的枪弹令他根本无法出门。他又命令推两大桶汽油来——“我们不能被俘,要死大家死在一处,限十分钟推来!”然后,郭景云给傅作义发出最后一封电报:“你见死不救,眼看追随多年的部下坐以待毙,于心何忍?”

    十六时,第三十五军一?一师准备投降的那一刻,解放军官兵已经冲到郭景云军部的房顶上。郭景云一面骂汽油桶总是推不来,一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枪。这时候,飞机来了,仅有一架,绕着新保安飞了一圈,然后走了。郭景云掏出手枪自杀的时候,副军长王雷震在场:天已黄昏,我听到从郭所在的方向发出枪声,枪弹从我的棉帽顶上擦过,我初疑是门外解放军打进来了,紧接着听到第二响枪声,郭就倒在了血泊中。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用来打死自己的手枪,被华北军区第四纵队十旅二十九团官兵收缴,他们把手枪交给了旅政治委员傅崇碧,傅崇碧后来把这支手枪“献给了平津战役纪念馆”。

    二十二日十八时,杨得志、罗瑞卿、耿飚致电东北野战军总部、华北军区并中央军委:“战斗已解决,敌人全歼,战果待查,从总攻开始到结束,共十一小时。”新保安作战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当初,郭景云在绝望之时,曾准备将四百辆汽车浇上汽油点燃,然后利用暗夜趁漫天大火率部突围。华北“剿总”司令部认为,这倒是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也许能突出来一部分人马。可是,傅作义“犹豫再三下不了决心”,一是怕部队在突围中被解放军吃掉,二是舍不得四百多辆汽车。现在,打下新保安的解放军官兵对塞满了整个小城的数百辆美式十轮大卡车感到万分惊讶和欣喜。

    第三十五军覆灭之后,西北方向百公里外的张家口岌岌可危。华北军区第三兵团已将张家口严密合围。二十日,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到达时,第三兵团已控制了张家口四周所有的制高点,特别是在北半部,兵团的火炮可以直接覆盖张家口的北部市区。张家口国民党守军的最高指挥官,是第十一兵团司令官孙兰峰。由于张家口四面皆山,第十一兵团采取的是“依城野战”的防御方式,即把部队分成守城部队和野战部队两部分:野战部队以第一?五军的二一?、二五九师,第一?四军的二五八师以及整编骑兵第五、十一旅组成,由第一?五军军长袁庆荣指挥,担任城市外围的机动作战任务,白天出城骚扰,抢掠马草饲料,晚上回城;守城部队由第一?五军二五一师、察哈尔保安司令部所属的三个保安团和独立野战炮营、铁甲大队、侦察大队组成,由察哈尔保安副司令兼张家口警备司令靳书科指挥,担任守卫张家口市区的任务。自从傅作义命令固守张家口后,孙兰峰根据张家口的军粮、民粮和武器弹药的储备情况,认为他能够“坚守三个月,以观整个战局的演变”。

    二十二日黄昏时分,获悉第三十五军被歼灭之后,傅作义给孙兰峰发来密电“:“张垣(张家口)被围已无守备意义,可相机突围转至绥远。”突围命令是保密的,原因是怕引起张家口的混乱。但是,这天上午,傅作义的一封无法保密的“电报”已经引起惊慌,这封“电报”的内容是:上午十时,一架军用飞机降落张家口,接三个人立即去北平。傅作义让孙兰峰通知这三个人做好准备,这三个人的身份是:察哈尔银行经理张慎五、察哈尔田粮处长曹朝元和察哈尔财政厅长白玉瑾——傅作义突然把张家口三个掌握财经大权的最富有的人接走,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