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风雪中矗立的枕木(3)

 

孙兰峰决定,二十三日早,第十一兵团主力向商都县方向突围。第一?五军军长袁庆荣、副军长杨维垣、军参谋长成于念决定分路突围,即步兵部队向北从大镜门撤离,骑兵部队向南从茶坊方向撤离,两部人马冲出包围圈后再向绥远转进。同时,命二五九师于当晚向大镜门外围一线进行试探性进攻。为了保密,袁庆荣强调通知部队的时候一律口头传达。二十三日凌晨,先行出动的二五九师传来“进展顺利”的消息,于是第一?五军的大部队出动了。二五八师集合完毕,在向城北的大镜门方向开进的时候,参谋长王鸿鹄看到了令他担心的情景:“冷风刺骨,东南天空,已出现了鱼肚白,地上的景物,已能察看出来。行进路附近的两旁,有些障碍物还没有排除。行进队伍的两侧和间隙,夹杂着不少地方行政人员及其亲属,还有车、马混杂其间。这些人跟随突围的部队逃生,真是自找危险,也是部队的累赘。”袁庆荣率领第一?五军“军部出了大镜门,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在紧急突围,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行动迟缓而散漫,尽管二五九师依旧在报告“进展顺利”,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这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长心惊肉跳。袁庆荣严令部队跑步前进,说对延误大部队突围的军官将执行阵前枪决。

    早上七时,靳书科按照往常一样起床上班,按照往日的程序准备听取汇报,突然,警察局长撞门而入,惊慌地喊:“部队昨天晚上开始撤退啦!”靳书科吃了一惊,说这不可能,因为昨天会上只说第一?五军要出击作战,并没说到撤退的事情。警察局长说,第一?五军不但连夜把带不走的东西毁掉了,而且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带上了家眷——“如果是出击,带家眷干吗?”靳书科立即跑到第十一兵团司令部去找孙兰峰,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已经捆扎好的行李。他大声质问孙兰峰这是“怎么回事,孙兰峰的回答令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欣然(袁庆荣,字欣然)没有告诉你吗?详细情况我也不大了解,完全是欣然计划的。我想不是欣然不通知你,而是因为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欣然走时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先带部队去打一下,如果能打出去,我们就决定撤退;如果打不出去,他们还要固守。过早通知你怕市上骚动,对城防发生影响。等欣然来电话我再通知你吧。”

    张家口国民党守军的混乱由此开始。靳书科立即通知他指挥的各城防部队,除留少数警戒人员之外,其余全部到大镜门外集合。此时张家口市内已经大乱,到处找不到各部队的负责军官,而孙兰峰的兵团司令部正在出城。靳书科突然想起来傅长官所说的“荣誉交代”,他认为如此各怀鬼胎的撤退,肯定是突不出去的,与其突不出去被“打死或当俘虏,还不如留下来向解放军来个“荣誉交代”。靳书科正和参谋长焦达然商量的时候,二五一师师长韩田春跑来催促他赶快走:“赶快收拾一下走吧!我在大镜门外东山坡等你!”

    大镜门,张家口的北城门,坐落在两山对峙的峡谷之中,砖砌拱门,门洞宽不足七米,城门外是通往张北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山沟,山沟长达十余里,两面群山耸立,沟的东侧是大清河,西侧是简易公路,越往北沟越窄,在距大镜门约三公里处分成两岔,一条继续向北经过陶赖庙通往张北,另一条向东拐通往乌拉哈达、高家营方向。大镜门城门上高悬着清代察哈尔都统高维岳书写的四个大字:大好河山。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大好河山”下的大镜门已是混乱不堪。城门本来就狭窄,原来布设的铁丝网、鹿砦和地雷都没有清除,部队和市民拥挤在一起人喊马嘶,地雷不断地被踏响,使这里的景象惨烈如同战场。突然,骑兵部队冲过来了。按照袁庆荣的秘密部署,骑兵部队应从城南茶坊突围,但是,骑兵部队向南走了十几里又返回来了,坚持要从大镜门跟随野战部队一起走。据骑兵指挥官说,听说二五九师突围进展十分顺利,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分头行动以“分散共军注意力”了。于是,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大镜门外的山沟里,拥挤着张家口守军的骑兵、步兵、炮兵共五万多人,还有骆驼队、辎重马匹以及数万名跟随逃亡的市民。

    围困张家口的华北军区第二兵团,事先对张家口守军可能的突围方向判断有误,将防御重点部署在西面和西南面,北面和东北方向只派出一纵三旅和六纵依山据守。二十三日拂晓,兵团指挥所观察到了大镜门外的混乱情景,接着就接到一纵和六纵的报告,杨成武判定张家口守军正在全力向北突围,随即下达了围歼突围守军的命令:在大镜门外那条山沟的分岔处西甸子和朝天洼,一纵三旅坚决阻击,挡住守军撤离的正面;六纵由朝天洼至大镜门以北地域向南攻击;东北野战军四纵的一个师迅速插入朝天洼、西甸子以南地域向北攻击;二纵和一纵的一个旅由东面的黄土梁向大镜门攻击;东北野战军四纵的两个师和二纵并肩向张家口以北出击;一纵另一个旅、北岳军区部队以及内蒙古两个骑兵师迅速在守军的突围方向上构筑第二道和第三道阻击阵地。命令限各主力部队二十三日晚二十二时必须赶到作战位置。

    三旅坚守的阵地是朝天洼和西甸子,这里是张家口守军逃亡绥远的必经之路。

昨晚,二五九师出了大镜门后,除遇到零星短暂的阻击之外,没有遭遇大的战斗,于是他们不断发回“进展顺利”的报告。但是,拂晓时分,当他们走到朝天洼、西甸子时,突然受到猛烈的火力侧击,部队由此停了下来,二五九师官兵这才发现他们置身的地方两面山峰陡立,山沟已变得格外狭窄。师长郭跻堂立即组织攻击,但是,攻击数次均告失利。回想起出了大镜门后一路静悄悄的情形,郭跻堂突然想到解放军也许在“引蛇出洞”,这一想法令他顿时感到自己处境不妙。

    山沟两面的山,当地人称为“穷山”,都是裸露着黄土碎石的陡壁,上面除了稀疏的荆棘之外,没有任何草木。当二五九师爬上山坡的时候,一纵三旅的官兵像从碎石黄土中“钻出来一样,机枪子弹和手榴弹下雨般地打下来,然后就是端着刺刀不顾一切地反冲击,没有任何防备的二五九师瞬间就垮了,垮下来的部队带着巨大的烟尘滚下来。惊恐不安的二五九师还没来得及报告,解放军的炮弹已经打到了后面的第一?五军军部附近。

    太阳很高的时候,孙兰峰带着骑兵卫队来到第一?五军军部,进门就朝袁庆荣喊:“你的部队呢?”袁军长说,二五九师还在前面打,情况不明。孙兰峰要求必须迅速打开通道,因为后续部队都在山沟里等着呢。留在市区的保安部队已经与解放军接战,因为骑兵部队擅自返回,现在的目标太大了,解放军很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突围企图。袁庆荣只好再次命令二五九师坚决突击,同时命令炮兵全力向当面解放军的阻击阵地轰击——他们固守的高地尽管被炮兵炸成了一堆黄土,但仍纹丝不动地挡住我军前进的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地方窝着,官兵们怨声载道,我的心情更加烦乱无章。

    正面阻击第一?五军的一纵三旅到了最艰苦的阶段。阴云密布,天寒地冻。三旅八团官兵根本无法修筑阻击工事,因为冻土比石头还坚硬,刨几下之后手掌会被震裂,血流出来,很快就冻成了冰。经过几个小时的战斗,冻土已被炮火打成了粉末,于是官兵把身体半埋在泥土中,等待着新一轮的战斗。敌人的攻击再次开始,阵地上被炮火的硝烟笼罩。八团指挥员从观察点往下看,发现公路上的车辆密密麻麻,国民党军挤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在攻击阵形的前面,几个国民党军军官举着蓝色的旗子,后面是在督战队监视下弯腰爬山的队伍。一营和三营阵地上的机枪响了,蓝色的旗子倒了下去,但是督战队的大刀仍旧闪闪发亮,挤成疙瘩的敌人还在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