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风雪中矗立的枕木(4)

 

敌人以整团的兵力实施人海冲击,守在阻击阵地最前沿的三连,在敌人冲上阵地的时候一起向敌群扑上去。副指导员赵彭身负重伤,最后时刻带领仅剩下的四名战士与敌人肉搏,最终全部阵亡。接着,八团团部特务连和警卫排官兵也扑了上来。警卫排长郭静抡着枪托左击右打,最后被大群的敌人围住,敌人的数把刺刀同时刺向了他,他“摇晃了一下,抱住一个敌人狠狠地咬了下去。三旅官兵用血肉之躯把张家口守军堵在了西甸子和朝天洼附近的狭窄山沟里,直到主力部队赶到。“二十三日下午十六时左右,拥挤在山沟里的国民党军突然混乱起来,有人不停地喊:“张家口被共军占领了!”

打进张家口的是东北野战军四纵和华北军区二纵。占领市区之后,两支部队没有停留,立即北出大镜门追击。二十三日夜,他们与北面的阻击部队一起,将逃出张家口的国民党军压缩在西甸子、朝天洼、乌拉哈达、黄土窑子之间宽不足一里、长不足十里的狭窄的山沟里。天降大雪,寒风呼啸。二十四日拂晓,华北军区第三兵团和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开始了大规模围歼作战。解放军官兵猛烈穿插,纵横厮杀,狭窄的简易公路上,各种大小车辆全部被推翻,成千匹马到处奔跑嘶鸣,遍地是武器、弹药和物资,成群的骆驼在狂奔,失去指挥的数万国民党军官兵在风雪中四散奔逃。

部队溃散之后,第一?五军军长袁庆荣、副军长杨维垣、二五八师师长张惠源、师参谋长王“鸿鹄等人在三百多名溃兵的簇拥下,开始向深山逃亡。山路蜿蜒,山坡陡峭,一行人气喘吁吁,爬上一座山顶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说话,有的人蜷曲着躺下,多数人僵硬地坐着,因为所有的东西,包括大衣,都跑丢了,山顶上寒风刺骨。不久,有士兵报告说,四周都出现了解放军的搜索队,一行人这才知道,跑了一夜也没有跑出包围圈。

天亮了,炮弹飞了过来,炮弹打得很准,不少士兵被炸死,张惠源师长的后背打进了一块弹片,幸亏没有伤到骨头,但血把棉衣很快就浸透了。袁庆荣一行人又往西面的山头跑,追击而来的解放军官兵开始从三面逐渐接近,袁军长的身边只有一名班长还扛着一挺机枪,其余所有士兵的枪早就扔了,因为没有子弹了。有人建议在机枪的掩护下向山下的沟里跑,但是,从山沟的三面射来的火力十分凶猛,满山满谷都是“缴枪不杀”的喊声。无处可去的袁庆荣向西边的一条小沟摸去,张惠源钻进东面的小山沟,王鸿鹄则选择了另外一条山沟并藏在了一个山洞里。天大亮了,袁庆荣的一条腿摔伤了,他拿着根树杈当拐杖,终于跑不动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解放军官兵愤怒的眼睛。

察哈尔保安副司令兼张家口警备司令靳书科和二五一师师长韩天春、参谋长焦达然等人在部队的掩护下,向张家口东北方向的乌拉哈达和高家营方向逃亡。晚上,漆黑的风雪中,掩护部队一路逐渐丢失。二十四日天亮的时候,在高家营,他们遇到了整编骑兵第一旅的残兵,旅长胡逢春已经被俘,所有的团长都脱离了队伍不知其踪。靳书科正准备重新组织队伍,突然有大部队迎面而来,靳副司令和韩师长用望远镜观察,有点疑惑:队伍既不像友军,也不像是共军,因为他们穿的是美国制造的人字布的草绿色军装。想了一会儿,靳书科突然想起来,这种军装从颜色到样式,是国民党军在东北的主力部队穿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从东北入关的林彪的部队。部队立即溃散,溃散中韩天春摔伤了不能再跑,靳书科则在半山腰藏起来,但没过多久就被搜查出来。

国民党军第十一兵团司令官孙兰峰最终逃出了战场。他曾被俘,但是没有暴露身份,在随俘虏队伍转移途中逃跑。在一个向导的带领下,他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七天,手脚都被冻伤“之后才走到商都县附近,与从张家口战场逃出来的残余部队会合,最后到达绥远。张家口一役,人民解放军共歼灭国民党军一个兵团部、一个军部、五个师、两个骑兵旅,共计五万四千余人。二十四日二十四时,中央军委致电杨得志、罗瑞卿、耿飚、杨成武、李天焕:“庆祝你们于数日内歼灭新保安、张家口两处敌人并收复张家口的伟大胜利。”

无论是在新保安,还是在张家口,被俘的国民党军中下级官兵被集中在一起,有伤病的人得到了良好的治疗,每个人还都领到了毛巾、肥皂、牙刷和一袋火车牌牙粉。但是,华北军区第三兵团六纵十七旅旅长徐德操,强烈要求枪毙国民党军第一?五军军长袁庆荣,理由是“这个人太坏”——袁庆荣被追到山沟里的最后时刻,指挥追击的指挥员徐德操发现他已丧失抵抗能力,随即命令战士不准开枪,并让警卫班下去把袁庆荣扶上来。谁“知道袁庆荣竟然开枪抵抗,打伤了好几名警卫战士。徐旅长向兵团司令员杨成武建议要坚决制裁这个顽固分子,杨成武对徐德操说:“战场上他打死了我们的人,那是另外一回事。已经俘虏了,就不能枪毙他,不能违背我党、我军的俘虏政策。”

几天后,华北军区第二、第三兵团奉命西进归绥,路过张家口的杨得志、罗瑞卿和杨成武一起会见了袁庆荣,问及刚刚结束的战斗,袁庆荣面对赢得胜利的解放军将领们说:张家口和新保安被贵军分别包围后,敝方深知前途很不乐观。但总部仍命令两地坚守待命,万勿擅自行动。我们为了及时了解有关情况,自形势紧张以后,电报联络一刻也没停过。当二十一日下午六时两地联络突然中断时,我曾亲自命令电台注意新保安的情况,发现任何呼号立即向我报告。可惜任何声音都听不到了。接着,贵军就对张家口发动了总攻。我们根据总部命令,立刻组织突围。原以为贵军主力布置在西边,于是我们就出大镜门向北突围,为了牵制贵军主力,我命令骑兵、汽车、大车向西突围,不料突围受挫,他们也转向大镜门了。这一下子就乱了。人拦住了车,车挡住了人,马难以奔,人不能跑,建制混乱,指挥失灵。就这样,大势已去,不可收拾……

后来,由于傅作义亲自向毛泽东呈请,毛泽东不但批准了傅作义提出的释放袁庆荣的请求,而且还给他分配了工作——袁庆荣新的工作是在共产党领导的一支坦克部队里任副军长。在傅作义的华北战区西线战场,国民党军高级将领中,只有第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的生命永远结束在了那个荒凉的小城中。他的遗体被照了相,穿上一身新棉衣,然后装入棺材埋葬了。第三十五军被俘军官乘坐十轮大卡车被送往涿鹿时,再次经过新保安城外“寂寥的旷野,在一片萧瑟的树林边缘,他们看见一根粗大的木桩矗立在那里,那是一根铺垫铁轨用的黑色枕木,枕木上是一行红色大字: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军中将军长郭景云。

    风雪漫天,黑色的枕木和红色的字格外刺眼。至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随着新保安和张家口守军的全军覆灭,华北国民党军傅作义集团中的傅系主力已被歼大半,平津战场的西线已无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