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天下人会提壶送酒欢迎你(1)

 

一九四八年底至一九四九年初,北平城笼罩在一片复杂的情绪之中。这座曾是元、明、清三朝都城的古老城市以高大的城墙举世闻名。冬日昏暗的天空下,皇城明黄色的飞檐和街巷土灰色的瓦顶交错在一起,在城墙的环绕和挤压下显得格外拥挤局促。自东北野战军大军入关之后,北平所有的城门都关闭了。城门之外,解放军的包围前沿已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在城西,机枪和大炮已经架在了万牲园(动物园)、紫竹院一线;城南永定门护城河的南岸,也已经被完全封锁。从现代战争的城防角度讲,北平防御之薄弱令人惊讶,因为除了城墙之外,整座城市再没有任何其他防御设施。国民党军守城部队为防止解放军攻城,曾决定把靠近城墙的民房拆除以扫清射界,但拆除行为遭到房主们的强烈抵抗,北平居民组织起来持械守家,对抗几乎演变成一次规模不小的战斗,最终导致扫清射界的行动不了了之。

    由于围城和封锁,市内粮食开始短缺,粮商们的囤积使粮食价格飞涨。严寒中的北平还需要取暖,以往煤炭都是从西山由骆驼队驮进城,但是城西的阜成门关闭了,城内的煤炭很快脱销,整座城市在西北风的抽打下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每天,各座城门内都聚集着要求出城的市民,但是“剿总”的命令是军民一律不准出城,如果出去了就不许再进来。由此,全城的生活日用品只能依靠空运。一开始,南苑机场还可以使用,但是随着解放军的包围圈日渐紧缩,南苑机场被占领了。傅作义被迫在天坛开辟临时机场,参天的古柏被砍倒数百棵,可机场刚修成不久,就遭到猛烈而准确的炮击。于是,改在更靠近城中的东单修建临时机场,但前提是必须拆除壮观的东单牌楼,没有人愿意承担拆除这座明清建筑的责任。最后妥协的方案是招商拆除,合同上写明拆的时候不能损坏一砖一瓦,战争结束后还要负责恢复原样。东单临时机场修好了,结果再次遭到猛烈而准确的炮击,除小型飞机可以降落之外,大型飞机根本不敢接近。

    航空公司整日被团团围住,达官贵人不惜一切代价举家逃离。东单临时机场能够降落的小型飞机座位有限,因此机票的价格贵得惊人。如果持有美国签证,将被视为“一等乘客”,可以得到特殊关照;持香港签证的人被列为“二等乘客”,也基本可以飞走;而去台湾或者中国南方各省的都列在“三等乘客”以下,什么时候能够挤上飞机就很难说了。那个鼓励傅作义与共产党战斗下去的大学教授胡适,不知是以几等乘客的身份飞走的,总之他“穿件棉袍,拿着皮包”走得很早,并且此生再也没有回过这座让他功成名就的古城。

    包围北平的解放军正在进行攻击前的一切准备,攻城部队打算使用大炮轰击和挖掘地道两种方式,突破包括护城河以及地堡群在内的城墙,然后插入纵深,分割守军,实施各个歼灭。对于如何用大炮轰开城墙,聂荣臻专门请教了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请教的内容是:轰击哪里既不损坏古老建筑物,又对居民住宅破坏最小,还可以作为解放军攻击入城的突破口。梁思成说,北平的城门中,有好几座都是从来没有损坏和修复过的明代建筑,如果毁坏将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梁思成建议,如果要炮轰,最好选择北城墙东部的城门附近,因为那是个新城门,是日本人占领北平时修的,城门里面曾是清代的科举考场,自庚子年被烧毁之后,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空地。

    此时的北平城内,布满了共产党领导的地下工作者,其中党员有三千多人,外围人员达五千人之多。在中共晋察冀分局城市工作部部长刘仁的领导下,人数众多的地下党员已经渗透到国民党党、政、军各部门和社会的各个阶层,就连各国驻北平的外国使团里也发现了他们的踪影。一天,菲茨杰拉尔德先生正在值班,有人向他报告说,“外交使团大院里有三名共产党”,“听差的领班和看门人都是”,“另一个是老李,电工班班长,他是头头”。菲茨杰拉尔德平时很喜欢那个热心帮助别人且彬彬有礼的电工老李,此刻,他突然明白了,老李确实是个关键人物,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使整个大院陷入一片黑暗”。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外有大军压境,内有“电工老李”,北平已经失去了在军事和政治上坚守的任何可能。这是微妙而重要的历史时刻,共产党人以逐渐缩紧围困的方式,耐心等待着这座古城的内部发生“突然而巧妙的行动”。

    国民党军华北“剿总”总司令部设在中南海,傅作义的办公地点是居仁堂。 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此刻正处在戎马生涯中最痛苦的时刻。在意识形态上,他与共产党格格不入,尽管在抗战期间,他与共产党抗日武装的将领们关系良好,但是一旦两军对垒,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军事实力和势力范围。内战爆发后,他在一次次的两军较量中不断占据上风,以致成为当时晋察冀野战军和晋绥野战军的一个强硬对手。

    但是,作为国民党军战区最高军事指挥官,他和绝大部分国民军高级将领有一个根本的不同,这个不同不是什么秘密,无论国民党人还是共产党人都很清楚:他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他的戎马生涯与蒋介石没有任何派系上的关连。这个一直转战于中国北方的军事将领,甚至很少到南方去,北方的平原草场和山地戈壁是他军事生涯赖以延续的基地,他不会为蒋介石无条件地奉献一切,他有他自己的利益所在。他治军严格,作战凶猛,爱护官兵,并且十分留恋故土。蒋介石任命他为华北“剿总”总司令的时候,他很不愿意离开张家口去北平上任,因为他知道蒋介石的中央军不会听他指挥,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部队绑在蒋介石的战车上。直到他的部队在涞水战役中损失严重,他才正式把指挥部迁移到北平。

上任北平后不久,他与蒋介石的矛盾便显露出来。在华北地区的军事指挥上,他提出有权使用战斗序列中的所有部队,但遭到副总司令兼北平警备司令陈继承的反对。陈继承是蒋介石的军统嫡系,他强调中央军的行动必须经他批准,其中有的部队例如青年军二?八师只有他才能使用。傅作义对这样的侮辱愤怒之极,由此,他曾三次向蒋介石提出辞职,并推举陈继承接替他的职务。蒋介石再三挽留无效后,只好把陈继承调走了。

蒋介石给了傅作义四个军的番号让他扩军,鉴于一九四七年蒋介石曾给过他两个军的番号,但随即把他的第三十五军和第一?四军调到河北和东北去的教训,傅作义拒绝了。之后,他做了一件让蒋介石无可奈何的事:国民政府选举的时候,蒋介石为了控制选票,密令国民党军各部队中的国民党员重新登记,说如果不登记就自动取消党籍。当时,傅作义的部队中只有国民党员,却没有国民党的组织机构,于是这件事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结果竟是傅作义部队里的国民党员全部自动脱党了。傅作义在他的司令部里悬挂着精心撰写的标语:我们多一分努力;总统少一分忧劳。但他同时对心腹说:“我们就为这样的人,为几个家族而战吗?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取得了抗战的胜利,不能前门拒狼,后门引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