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天下人会提壶送酒欢迎你(2) 

 

一九四八年十月三十日,国民党军廖耀湘兵团全军覆没,东北野战军开始攻击沈阳,卫立煌在慌乱中准备乘机撤离,蒋介石在北平城的圆恩寺亲自指挥东北作战——傅作义把贴身卫士和勤务兵支开后,将他的心腹华北“剿总”副秘书长兼政工处长王克俊约进内室。傅作义与王克俊探讨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的问题,最后结论是“必须走自己的路”。傅作义话语严峻:“我是准备冒着三个死来做这件事的:第一,几年来,我不断对部属讲“戡乱、剿共”的话,而今天秘密地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们的思想若不通,定会打死我;其次,这件事如果做得不好,泄露出去,蒋介石会以叛变罪处死我;再者,共产党也可以按战犯罪处决我。但是,只要民族能独立,国家能和平统一,咱们还希望什么呢?

    刘厚同,傅作义的老师及同乡,深得傅作义的信任。一九四八年初,中共晋察冀分局城市工作部部长刘仁、中共北平地下学生委员会负责军事策反的王?等人辗转找到他,委托他做傅作义的工作走和平的道路。十月,刘厚同从天津来到北平,经过他的引见,中共北平地下党得以结识傅作义的长兄傅作仁、第三十五军副军长丁宗宪、国民党河北省府主席楚溪春等人。此时的傅作义顾虑重重,主要是怕控制不了蒋介石的中央军“部队,怕得不到共产党方面的谅解,怕蒋介石大规模轰炸北平,还怕被国民党军同仁看作是叛逆。刘厚同对傅作义说:“忠应忠于人民,而非忠于一人。目前国事败坏成这个样子,人民流离失所,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人民希望和平,政府必须改造,如果你能按照历史的发展,顺人心,起来倡导和平,天下人会提壶送酒欢迎你,谁还会说你是叛逆?”

    十一月,刘仁要求北平地下学委通过傅作义的女儿再做工作。傅冬菊,天津《大公报》记者,爱人周毅之是中共地下党员。北平地下学委书记佘涤清将他们调到北平工作,他告诉傅冬菊:“解放战争形势发展很快,你父亲有接受和谈的可能,希望他放下武器,与共产党合作,和平解放北平。”傅冬菊回家对父亲说:“我有个朋友是共产党,他希望父亲与共产党合作,和平解决问题。”傅作义一方面希望有人能够从中联络,一方面又怕女儿上了中统特务的当。女儿坚定地说这是“真共产党”的意图,傅作义问:“是毛泽东派来的,还是聂荣臻派来的?”傅冬菊回答说是毛泽东派来的,“傅作义表示可以考虑”。

    中共北平地下党人通过滴水穿石般的努力,策反了许多国民党军政人员。傅作义的第九十二军军长黄翔,在地下党员李介人的策动下,已同意率部起义;王?说服了傅作义的铁甲车总队第一大队长于维哲,一旦解放军对北平发起攻击,他就率队从前门向永定门前进以配合解放军。地下党员杜任之等人做通了第三十五军副军长兼二六二师师长丁宗宪的工作,丁师长表示:“总司令若不走和平道路,我们一个师单独起义。”北平地下党人甚至做通了国民党军统北平站站长徐宗尧的工作,让他在北平尚未解放之前,保护政治犯和档案材料。但是,由于长期的政治隔阂和军事对立,共产党方面与傅作义的沟通联络,依旧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虽然多个渠道不断向傅作义传达共产党方面希望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意图,但是都没有十分确定的、能够落实的沟通渠道。就在傅作义依旧处在矛盾和焦灼中时,蒋介石电召他去南京开会。

    东北全军覆没,淮海岌岌可危,蒋介石再次提出将华北的部队通过陆路、海路全部南撤。而傅作义宁可在万不得已时西撤归绥,也不愿南撤江南后被惯于排斥异己的蒋介石吞并。于是,他对蒋介石说:“在我看来,固守平津是全策,退居江南为偏安,非万不得已,不能将华北部队南撤。若是平津有失,徐蚌方面就将有共军的三个野战军了。”危局之下,傅作义的果敢正是蒋介石所需要的,但他仍忧虑地感叹道:“林彪部队已达百万之众,加之华北聂荣臻部,这个压力,要哪一个单独承受都不是轻易的事。”傅作义表示:“林彪最少需要休整三个月才能入关,平津方面大的战事当是在明年开春之后。这期间,我可以再扩充二十万至五十万部队,可以加固津塘六十公里弧形阵地,完善北平碉堡群系统。对付林彪、聂荣臻虽说不多么宽裕,也不至于让总统过多忧虑。”坚守平津,这正是蒋介石梦寐以求却已难以实现的,于是他当即表示尊重傅作义的意见——“固守平津,置主力于津塘,以利尔后行动。”

    傅作义从南京回到北平,这时候,林彪大军入关并逼近北平的情报传来了。傅作义寝食难安,他指示电台日夜监视林彪、聂荣臻的电台位置。接着,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第三十五军在新保安被围,第十六军在康庄被歼,第一?四军从怀来突围而出却下落不明。更令他吃惊的是,颐和园附近发现了解放军的踪迹,位于西郊公主坟的总部受到威胁,于是紧急决定将“剿总”司令部搬进城。搬运动用了北平城内所有的汽车,但是依旧不够用,军官、士兵、家属们争抢上车,宛如大祸临头,连笨重行李都不要了。司令部撤离的当晚,公主坟被解放军占领。总部进城之后,傅作义选择的办公地点是原国民党北平行辕旧址,即中南海里的居仁堂。

没过几天,第一?四军军长安春山回来了。“部队已经被歼,只剩他一人蓬头垢面地站在傅作义面前。傅作义没有训斥安春山,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傅作义召集了一次兵团司令、总部各处长、军长、独立师师长参加的军事会议,让大家就目前严峻的军事形势发表意见。中央军嫡系部队的两个兵团司令官石觉和李文主张,要在傅长官的率领下与共产党军队决一死战,否则没有前途,也对不起党国和校长的多年栽培。接下来,安春山发言,他直言不讳地主张不能再打了,说三年内战已经看出了结果,共产党那边越打越强大,国民党军已经没有了打的资格。如果非要打,出北平到涿县去打,北平人口稠密,文物古迹多,人民不愿意在这里开战,只要人民不愿意的仗就不能打。

傅作义没想到安春山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同时听见总部的处长们小声议论:“身子已经掉在井里,耳朵是挂不住的,军事行动已绝对不能挽回。”休会时,傅作义把安春山叫到办公室,开口便问:“你今天的发言是否代表共产党来向我劝降?”安春山说:“绝对不是!我是从客观出发,说出了心里话!”傅作义训斥道:“你说话的场合太冒险,如果石觉、李文他们当场提出要惩办你,我怎么处理?有什么话不能先对我说?向共产党求和,是通敌,是犯罪,是有危险的!你必须在会上承认你说错了!”复会之后,傅作义表示完全赞同石觉和李文的决心。接着,安春山也说他接受傅长官的训斥,坚决拥护两位司令官的意见。

    晚上,傅作义让安春山来见他,见面还是问:“你是不是接受了共产党的和谈任务?”安春山否认后,傅作义提出几个问题让安春山思考:“——仗能不能再打下去?如果打仗不能解决问题,能不能走?要走往哪里走?如果不能打也不能走,求和行不行?——求和是不是投降?是不是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背叛?

——我们过去虽和共产党有过一段历史交往,但在日本人投降后,又打了几年仗,共产党要我们这些人吗?共产党对你我、对我们的部下杀不杀?用不用?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