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金汤桥(1)

 

陈长捷,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司令。一九三七年九月,在中国军队对侵华日军发起的平型关战役中,他是与林彪同在一个战场作战的国民党军第六十一军军长。当时,林彪率八路军一一五师越过五台山,插入晋东北灵丘一带,在平型关以东的河南镇抄袭日军。陈长捷奉阎锡山之命按兵不动。当日军开始袭击国民党军第十七军阵地时,第六十一军紧急出击,在大雨中与日军激战,将日军死死牵制在战场上。八路军一一五师在平型关东部大败日军之后,位于战场西面的第六十一军受到日军的猛烈夹击,在傅作义的严令下,陈长捷的主力团拼死抵抗,战至最后除一个通讯排外其余官兵全部殉国。十一年后,一九四九年一月,当陈长捷准备与林彪拼死作战的时候,他已是年近五十二岁的资历甚老的将领了。

    陈长捷出生在福建闽侯一户贫寒家庭。这个南方人自从戎的那天起,就与中国北方结下了不解之缘,其戎马生涯始终与北方的著名将领傅作义紧密关联。二十岁时,陈长捷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七期,傅作义是第五期学员。毕业后,受傅作义的邀请,陈长捷投奔阎锡山的晋军。一九二七年阎锡山投向国民革命军,任北方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他任晋军第十五旅旅长,在与奉军的作战中战功卓著,战后升为晋军第九师师长,驻扎在天津南郊小站地区,那时的天津警备司令是傅作义。抗战爆发后,他的部队归属傅作义任司令官的第七战区序列,一九三七年,他出任第六十一军“军长兼七十二师师长。陈长捷作战勇猛剽悍,但是,他不是黄埔系的,因此在国民党军中难免落落寡欢。一九四八年五月,在偏远的兰州任第八补给区司令的陈长捷得到一纸任命,这一任命令他颇感意外并由此改变了他的人生:出任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司令。

    傅作义上任华北“剿总”司令官后,急需在北平和天津两个战略要点安置得力将领。当时的北平和天津都是特别市,直辖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蒋介石十分重视这两个北方重镇的权力所属。傅作义以再三辞职的手段,终于把蒋介石安置在自己身边的亲信陈继承挤走,接下来,在天津的问题上傅作义也不向蒋介石让步。傅作义认为,天津是他在华北的最后基地,是可能据守的最后堡垒,也是他一旦面临绝境时的南撤出海口,必须选择一个既能够与自己贴心,又能够有效指挥驻守天津的国民党军中央军的人,他最后选择了陈长捷。陈长捷不但是他的老同学老部下,而且因作战勇猛在国民党军中享有一定的威望。特别是陈长捷是南方人,国民党中央军将领也多是南方人,这样一来也许容易沟通,蒋介石就曾因陈长捷是阎锡山、傅作义系统中少有的南方人而拉拢过他。所以,如果推荐陈长捷,无论傅作义系统还是中央军系统都不会抵触,蒋介石也不会激烈反对。

果然,蒋介石批准了这一任命。一九四八年五月,陈长捷从兰州飞抵北平,傅作义当面向他交代了扼守天津、确保北平的重要性。六月三日,他赴任天津,开始了其军旅生涯最后几个月苦守孤城的艰难时光。从地势上讲,天津是个易守难攻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城防堡垒始建于日军侵占天津时期,日军曾在主要交通要道上修建了大量碉堡。一九四五年美军接防时又加修了一些铁丝网。内战爆发后,时任天津警备司令的牟庭芳,曾得到两亿元拨款,受命修建坚固的城防设施,但是,在修了两座红砖碉堡后,牟庭芳的部队调走了,钱也被他带走了。

一九四七年初美军撤走,国民党军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上官云相在天津设立指挥所。不久,白崇禧在北平召开“绥靖会议”,强调“平津地区将有大战”,要求天津必须修建永久防御工事。于是,上官云相以及当时的天津警备司令林伟俦和天津市长杜建时开始了大规模的城防建设:修建周长四十多公里的蜂腰形城防线,构筑高四米、宽两米的护城土墙,城墙上构筑上千座红砖水泥立式大碉堡,墙外挖有宽十米、深三米的护城河,环城架红色铁丝网。同时,在天津西南方向修建引水设施,以便在必要时引进运河水造成大片水淹区。而在城防线内侧则修筑一条环城公路,四面留有八座城门,布设重兵把守。

    陈长捷接替天津警备司令后,发现他可以指挥的守城部队并不多,仅有第八十六军三个师、第六十二军两个师、第九十四军一个师以及两个保安师和一个警备旅,再加上临时增编的人员武器都不全的第六十二军三一七师和第九十四军三?五师等,一共才十多万人。更令他担心的,是那个耗资巨大的天津城防设施。一九四七年修筑的城防工事虽然坚固,但当时想不到国民党军溃败如此之快,更想不到天津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孤立据点,都认为将来打仗的前线将在距天津几十里之外的地方,天津是后方而不是前线,因此修筑的城防工事仅仅是按一个军九个团的兵力配置设计的,不但范围很小且迫近市区,天津外围的不少重要据点都没有划在防御线之内。同时,当时国民党军将领大大低估了解放军的攻坚能力,认为他们没有大炮,无非是抱着炸药包冲上来炸碉堡,因此修建碉堡时仅用了红砖和水泥,根本没有使用能够抵御炮击的钢筋。陈长捷说:“我们总是对解放军估计过低。”

    陈长捷知道傅作义让他守天津用心良苦。在傅作义的安排下,北平和天津的高级军官家属不断地从塘沽乘船南运上海,张家口和北平的嫡系军官家眷也不断地从北平乘火车到达天津——在傅作义的心目中,天津是华北战场的大后方,只要这个后方稳固,人心就不至于垮塌。陈长捷和傅作义都没有想到,国民党军在东北和淮海战场上迅速覆灭,东北野战军近百万大军很快入关,并且随即威胁到北平与天津。让陈长捷不理解的是,傅作义竟然从东部调兵向西,增援新保安和张家口,这使得唐山、芦台、杨村、天津、塘沽直接暴露在林彪的围攻之下。陈长捷后来说,如果不是共产党人实施“围而不打”的战术,傅作义也不会把平津地区的兵力分散到西线去,而傅作义的防御重点如果始终在津塘,那么解放军想拿下天津不是易事。

    十一日,陈长捷召开天津城防会议,他判断解放军的主攻方向将是城的西北角和天津西站,因此命令着重在这个方向加修钢筋水泥堡垒,并在市内各主要马路中心、胡同巷口修筑碉堡,在中原公司、南开大学、跑马场、西车站、北车站、北洋大学、警备司令部等市内高大建筑物上加修火力据点。为防止解放军进一步逼近城垣,将运河水引进护城河,关闭护城河入海通道,使护城河水深增加三米。为防止河水封冻,每天派人砸冰,河水上溢后,津保公路以南十多平方公里的地区变成一片泽国。但是,大规模的城防工事加修刚刚开始,陈长捷突然接到北平参谋长李世杰的电话,说“空“军情报,有解放军的一大纵队——很大的,已到宝坻,向天津方向行动中,请紧急布防”。由于天津附近的驻军已被傅作义西调,陈长捷问李世杰:“用什么部队布防?”李世杰说:“急抓吧!现在从南口调第六十二军当夜乘火车急运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