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金汤桥(2)

 

陈长捷焦急不安。第九十四军和第六十二军原来驻守天津、芦台和杨村一线,第三十五军在新保安被包围后,傅作义命令这两个军立即赶往平绥线,后因第三十五军被歼而停止在半路。接到回防天津的命令后,两个军急忙上路。当天晚上,第六十二军乘坐的列车刚刚通过杨村至豆各庄间的大桥,大桥就被炸断了,第六十二军仅有两个师跑回了天津,而另外一个师连同第九十四军的两个师回不来了。

部队还在慌乱调动的时候,蒋介石派国防部次长李及兰、总统府参军罗泽?、联勤总部参谋长吴光朝乘专机来到天津。这三个人都是市长杜建时在陆军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因此三人都住在了杜建时的家里。他们带来一封蒋介石的亲笔信,内容是让天津守军撤退到塘沽,然后从海上南撤,以加强江南的防御力量。杜建时的基本立场是:守天津是死路一条,现在天津到塘沽之间的军粮城等要点虽然已出现解放军的踪迹,但估计兵力不大,还可以冲过去。李及兰答应给杜建时一个军方名义,让他把天津的国民党军全部带走。

杜建时知道,要做成这件事,陈长捷是绕不开的。他随即电话邀请陈长捷和第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第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商量此事。两位军长都是中央军系的,他们不断暗示杜建时须立即行动——之所以要“暗示”,原因很简单,陈长捷不是中央军系,他不听蒋介石只听傅作义的。此时,陈长捷已经或多或少地风闻了傅作义与共产党方面秘密接触的信息,同时他在傅作义的军事部署和调动中也揣摩出了他根本无意南撤。陈长捷不断打电话试探傅作义是否南撤的真实意图,傅作义一律以“待考虑考虑”和“坚守就有办法”作为回答,于是陈长捷决定坚决执行傅作义的指令,因为如果傅作义没有南撤之意,天津一撤就等于把傅作义和北平城置于了死地。陈长捷觉得他宁死也不能做出背叛长官的事情。

    “如果你们把部队带走,我只有自杀!”他对杜建时说。陈长捷如此坚决,况且北平的傅作义不南撤,天津单独撤也许会在中途被解放军围歼,于是只好决定坚守。杜建时去机场送他的老同学时,彼此竟都有“生离死别之感”。陈长捷决心固守天津,但是,天津的国民党军都能看清作战前景,因为东北和淮海战场上国民党军的命运就是例子,于是前沿上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们万分惊恐,只有不断地扔手榴弹和胡乱开枪才能缓解严重的不安。

中央军委为平津战役制定的作战方针是:先打两头,后取中间。“两头”的一头指的是平津以西的新保安,另一头指的是平津以东的塘沽。塘沽位于天津的东南方向,是华北地区国民党军重要的出海通道,也是重要的海上补给站。驻守塘沽的国民党军最高指挥官是津塘守备区司令、第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十二月下旬,平津前线指挥部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决定以东北野战军第二、第七、第九纵队共十个师的兵力,由第七纵队司令员邓华、政治委员吴富善统一指挥,首先夺取塘沽和大沽,将华北国民党军从海上撤退的通路彻底封堵。

战场形势要求先打塘沽,军委的指示也是先打塘沽,但是塘沽地形十分复杂,东临渤海,其余三面全是盐碱滩,即使在冬季也不结冰,因此既不便于构筑工事,也难于展开大兵团作战。且东北野战军进入塘沽后,侯镜如已经把他的指挥所搬到军舰上,以便随时可以逃跑,因此东北野战军一旦发起攻击很难全歼守敌。

    在孟家楼的那座农家小院里,林彪一直沉默着看地图,而罗荣桓和刘亚楼翻看着塘沽前线发来的一大摞电报。最后林彪说:“塘沽、天津两地之敌,都要在很短时间内彻底歼灭,这是含糊不得的,也是不允许含糊的。推迟攻击时间,军委不一定同意,就是同意了,可塘沽的地形是变不了的,也还是很难把敌人全部歼灭。”罗荣桓说:“是呀,打塘沽是我们入关后的第一个大仗,如果打不好,势必影响整个平津战役。”这时候,刘亚楼表示,他可以亲自“去一趟塘沽前线,再看一看地形,与邓华、吴富善同志进一步研究一下,看到底有没有办法打好这一仗”。林彪、罗荣桓同意了,林彪特意嘱咐刘亚楼:“让萧华也一起去看看。”——萧华时任东北野战军特种兵纵队司令员。

十二月二十六日,刘亚楼、萧华到达塘沽前线第七纵队指挥部。邓华指着地图告诉刘亚楼:“塘沽东为渤海,南为海河,我们无法四面包围,炮火也很难封锁海口,敌人可背海顽抗,实难断敌退路,全歼敌人。除渤海、海河之外,周围河沟很多,虽宽一丈左右,但水深及腰,潮来更深。除铁路与路东一条小道有桥以外,其余不易通过。而敌则可凭河沟坐守。西面、北面直到海边,均为草地、盐田,广阔平坦,草地潮湿泥泞,挖沟有水,盐田冬不结冰,不便徒涉,部队难以展开攻击。敌人以塘沽外面盐滩地为防御前沿,从正面向纵深层层设防,并有陆上和海上炮火作掩护。我进攻部队虽可利用盐堤作为冲击出发地,但发起冲击后就进入平坦的盐田,完全暴露在敌人密集火力之下,那代价就太大了。”

    刘亚楼问:“你们试攻的情况怎么样?”吴富善回答:“我们用少量部队进行了试探性攻击,虽占领了几个村镇和一些盐滩地,但伤亡较大。二十师攻击海滩车站,歼敌七百余人,自己伤亡六百余人。二纵和我们的情况一样,二师配合他们的部队攻占塘沽西北的新河镇,歼敌一百四十余人,自己伤亡四百余人。我们只好命令部队暂停攻击。”之后,刘亚楼、萧华、邓华、吴富善一起去了前沿阵地,刘亚楼看见的是无遮无拦的平坦开阔地、纵横交错的沟渠和未结冻的绵延盐田,还有停泊在远处海面上的国民党军军舰。

晚上,在七纵指挥部,刘亚楼表示,军委要求先打塘沽,“一是为了控制海口,防止平津守敌从海上逃跑”;二是先将两头的敌人歼灭,孤立中间的北平、天津,迫使平津之敌放下武器。现在看来,以三个纵队打塘沽和大沽,难以速战速决,且要付出很大代价。“如果坚持打下去,攻占塘沽有把握,全歼守敌则不可能,最大可能是歼灭一部,而大部逃窜,结果是得失不合算。更重要的是费力费时,将拖延解放平津、解放整个华北的时间”。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刘亚楼试探地问邓华和吴富善:“如果我们把先打塘沽改变为先打天津,你们看怎么样?”邓华一下子提高了嗓门:“要是这样,我们就想到一起了!先打塘沽得不偿失,先打天津是有把握的!”吴富善则说,昨天,我们还与二纵司令员刘震、九纵司令员詹才芳一起议论过,大家都认为“如果先打天津,可以争取时间,不仅天津守敌跑不了,对切断北平之敌东逃的去路,也更为有利”。二十七日,刘亚楼和萧华赶回孟家楼。刘亚楼的建议是:“先打天津,同时也不放弃对塘沽的包围”,即使塘沽的一部分守军跑了,也扭转不了华北国民党军覆灭的命运。

罗荣桓已启程去西柏坡参加中央的会议,林彪独自思索良久方下定决心致电中央军委,要求改变先打塘沽的作战计划:军委:(一)据我在塘沽附近各部队对地形侦察的报告,均说该地地形不利作战,除西面外其他皆为开阔宽广之盐田,且不能作战,涉之水沟甚多,冬季亦无结冰把握,不便接近也不便构筑工事。且敌主阵地在新港靠近海边码头,我军无法截断其退路。该处停有兵舰,敌随时可以逃入军舰退走。故两沽战斗甚难达到歼敌目的,且因地形开阔,河沟障碍,我兵力用不上,伤亡大而收获小,亦必拖延平津作战时间。我在两沽附近的部队,皆认为攻两沽不合算。

    (二)我原在两沽附近的部队,已大部西移到达天津附近。

    (三)我们意见目前我军一切准备防平敌突围,但由于我目前未攻两沽,敌多半不敢突围。在此情况下,我军拟以五个纵队的兵力包围天津,进行攻天津的准备。在我未攻击前,如敌突围则先打突围之敌。如我准备成熟时,敌尚未突围,则发动总攻歼灭天津之敌。盼军委电示。  林、刘  艳(二十九日)十一时

    当天晚上,中央军委回电:林、刘:二十九日十一时电悉。(一)放弃攻击两沽计划,集中五个纵队准备夺取天津是完全正确的。(二)高(高岗)、罗(罗荣桓)昨日到此。  军委   艳亥(二十一至二十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