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金汤桥(5)

 

突击部队顽强地向天津城中心的金汤桥突进。战前,总指挥刘亚楼说,哪支部队先冲到金汤桥,就授予哪支部队“金汤桥部队”的荣誉称号,因为只要占领位于天津城中心的金汤桥,天津国民党守军就将被完全切割。但是,这个称号至今没有授出,原因是无法确定究竟是哪支部队首先冲上了金汤桥。几乎每个方向的突击部队,都能用准确无误的事实证明自己应该得到这个荣誉,每一支部队都可以说出自己的哪个连队的哪名战士首先冲上了桥头。那是一个视荣誉胜于生命的重要时刻,无数面红旗在枪林弹雨中数次倒下,又数次地被竖立起来。在天津城大街小巷的残酷战斗中,官兵们跟随着自己部队的用鲜血染红的旗帜左突右杀,呐喊着朝当面的敌人冲过去,朝象征胜利的金汤桥冲过去——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当数面红旗在冷冽的风中于金汤桥上高高飘扬的时候,天津城从此旧貌换新颜。

天津城防崩溃之后,杜建时站在中原公司的楼顶上观察全城战况,发现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他回到办公室,在给蒋介石起草天津陷落的电报和焚烧机密文件时,炮弹落在了市政府大楼的楼顶,随从人员保护着杜建时进入地下室躲避。晚上,他召集陈长捷和林伟俦、刘云瀚两位军长到位于海光寺的警备司令部地下室作最后商讨。四个人一直认为,继续打下去毫无希望,应该放弃核心阵地的抵抗。陈长捷打电话给北平总司令部,得到的回答仍旧是“再坚持两天就有办法”,陈长捷把电话摔了,地下室里的人最后决定发表一个“和平宣言”。

十四日夜,天津巷战激烈,突然,满城响起大喇叭的广播声:“林彪将军注意,天津守军同意放下武器,请即命令停止攻击。”但是,解放军没有停止攻击,而这个广播却使守军军心大乱。四十三师师长饶启尧接到陈长捷的电话,说林伟俦、刘云瀚两军伤亡很大,司令部附近仍处在炮击之中,秋副司令有话要说。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副司令秋宗鼎在电话里说:“现在司令的意思只有停止战斗了。”饶师长反问:“如何才能停止呢?”秋副司令说:“插上白旗嘛!”饶启尧愤怒地喊:“插白旗,我没学过!”放下电话,站在一旁的四十三师副师长余和、参谋长徐季春“立即哭起来”。大势已去,四十三师师部所在地——耀华中学的楼上挂出了白旗。

天津国民党守军各部队都挂出了白旗,但是天还没有亮,即使挂出白旗解放军官兵们也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他们的攻击也不可能骤然停止。因此,十五日天亮的时候,持续了一夜的天津城内的战斗仍在继续。一纵一师一团开始攻击中原公司大楼。不断有守军的溃兵朝中原公司大楼里拥,大楼里面的守军就朝他们射击。一团二连从大楼的侧后炸开窗户冲进楼区,三连也从大楼的南侧破门而入,占领了一楼的大厅。楼上的守军不断地射击,扔出手榴弹封锁着楼梯口“,一团的官兵强行向上攻击。一营在中原公司里的战斗牵制了敌人的火力,给攻击附近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司令部的二营创造了条件。二营四连和五连在营长张述珍和教导员吴鸿年的率领下,连续爆破核心工事的院墙,炸毁了警备司令部院子里的碉堡,开始逐楼进行攻击。六连副连长徐恒吉率领二排向院子东侧的一幢大楼冲去时,被子弹打倒了。身后的副排长邢春福和战士傅泽国、王义凤用手榴弹将门卫的机枪炸毁冲进楼内。

这座楼房,是陈长捷的办公地点。楼内的国民党军机关人员纷纷举手投降。

邢春福、傅泽国和王义凤冲进了一楼陈长捷的作战指挥室,室内空空,各种城防作战地图完好无损地挂了一墙,其中有一幅用于逐日标记“天津国军战况”的巨大图表,桌子上摆放着陈长捷签署的『早二时邀杜市长,林、刘军长会商战局』的通知。邢春福、傅泽国和王义凤接着冲进了大楼对面的忠烈祠地下室。穿过一条小走廊,下到地下室的一个大厅里,里面几十名军官见他们冲进来,慌忙将手枪扔在桌子上举起了双手。

傅泽国喊:“谁是司令?”没有人说话。但是,一个军官悄悄向一块白布门帘那边努了努嘴。邢春福、傅泽国和王义凤立即奔过去,听见白门帘里面有人正在打电话:“解放军离我不远了,正和警卫部队激战……” “王义凤大喊:“别动,举起手来!”对着电话说话的,就是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而电话的那一头,是在北平总司令部里的傅作义。

傅作义刚说完“可以接洽和平”,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举起手来”的喊声。陈长捷对傅作义说的最后的一句话是:“他们,进来啦!”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政治委员梁必业见到了陈长捷:“我们都把你们包围了,你们怎么不往海上撤?”

“大哥不让撤。”“我们都打进来了,你们为什么不突围?”“大哥让再看一看。”

十五日下午十五时,天津守军战斗力最强的第六十二军一五一师,在二纵和八纵的重重包围下,于城北宣布放下武器投降,天津全城攻坚战至此结束。天津战役,历时二十九个小时,东北野战军全歼国民党守军十三万余人,生俘包括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副司令秋“宗鼎,第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第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二十六师师长张越群、副师长何卓,二八四师师长罗先之,二九三师师长陈膺华、副师长陈琨,六十七师师长李学正、副师长刘顺初,一五一师师长陈植等人在内的国民党军高级将领。东北野战军攻城部队伤亡两万三千三百二十人,其“中阵亡四千一百零六人,负伤一万九千二百一十四人。

“大哥”傅作义所在的北平,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