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六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

   钟山风雨起苍黄(2)

 

负责防守湖口至宜昌段的白崇禧,则把二十七个师摆在江防一线,把十三个师部署在长沙和南昌地区的纵深地带。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存在明显缺陷。首先,将重兵部署在上海周围,显然有重上海而轻江防之嫌。即使没有足够军事常识的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长江天堑守不住,背靠大海的上海又何以支撑?为此,不少国民党军高级将领提出异议,但都被汤恩伯以“总裁的决定”为由拒绝修正,直至从上海至湖口八百多公里的江防被人民解放军全线突破时,汤恩伯才紧急从上海、南京方向调兵加强长江江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其次,将长江防线分割成以湖口为分界的两个防区,湖口以东是汤恩伯的防区,全部由蒋介石的嫡系部队防御,兵力相对充足,且江防长度只有八百多公里;而在湖口以西,白崇禧的防区长达上千公里,却几乎全部由桂系部队防守,区区二十七个师散落于千里江岸,以致形同虚设。更微妙的是,蒋介石在部署江防计划的时候,专门强调不要把湖口以东的防御计划向白崇禧透露——如果白崇禧知道湖口以东的部署,那就不只是让蒋介石下台的问题了。汤恩伯将重兵集中在南京、上海而置江防空虚于不顾,一旦解放军迅速突破江防,便可以从侧翼对白崇禧部形成合围。要知道从湖口方向到白崇禧所在的武汉,直线距离也就两百多公里。蒋介石只顾上海和南京,难道没有让渡江之后的解放军与白崇禧的桂军杀个昏天黑地的企图?

    实际上,此时的国民党军,已无法有效地坚守两千公里的长江防线了。白崇禧的四十个师尚有一定的战斗力,而在汤恩伯的部队中,除第四军和第五十四军等少数几个军尚未遭遇毁灭性打击之外,其余的部队都是被重创后重建或新建的,兵员数量不足编制的一半,武器装备也残缺不全。刘伯承在分析了国民党军的部署后指出:“经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国民党军的“主力已基本丧失”,目前既不能配置其坚固的一线,也不能部署厚实的二线,由于“战线长、兵力少”,国民党军只能采取这种“东重西轻,顾此失彼,外强中干,点线脱节的处置”。因此,在其整个防线上,任何一点都很薄弱,一旦被突破将导致全线断裂。

    即便如此,陈兵长江北岸的解放军官兵所面临的,不但有几十万国民党军的抵抗,还要从那条水急浪高的大江上冲过去。第二、第三野战军官兵大部分是北方人,多不熟悉水性,不少人连游泳都不会,基层指挥员也缺少指挥大规模渡江作战的经验。解放军还没有空军、海军以及水上作战武器,以对付敌人大口径岸炮和水面舰艇的攻击。更重要的是,长江北岸的出击地域大多是刚刚解放的地区,当地百姓尚未全面发动,不但粮草筹集困难重重,而且严重缺少船只和熟悉长江水情的船工水手。

一九四九年二月底至三月初,第二、三野战军先后从河南的漯河和沈丘、安徽的阜阳、江苏的徐州和海州等地南下,向长江北岸集结。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到达安徽南部的安庆和望江地区。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到达桐城以北的庐江地区,第九兵团到达巢湖以东的无为、含山地区,第八兵团到达南京以东的扬州、仪征地区,第十兵团到达临近江阴要塞的泰兴、靖江地区。战役总前委进驻安徽合肥东南的瑶岗村。

第二、第三野战军云集长江北岸之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渡江准备。百万大军横渡长江,所需船只数量惊人,而国民党军在部署江防时,焚毁匿藏船只必为头等大事,这一点始终是共产党人的心头之患。早在济南战役刚刚结束,淮海战役尚未开始的时候,华东野战军已派出干部去苏北等地筹集船只。现在筹船成为更加紧迫的任务。此时,江北的船只绝大部分或被国民党军破坏、或已被拉到江南,对解放军不甚熟悉的当地百姓也把自家的船只藏了起来。共产党人对群众工作并不陌生,他们对作战必须取得百姓的支持有深切的体会。于是,官兵们深入到百姓家中,以最大的耐心、最诚恳的态度拉近彼此的距离,然后以最朴实的道理让长期生活在国统区的百姓知道世上有决心为人民打天下的军队。

终于,百姓们把沉入江底的船打捞上来,把藏在芦苇深处的船摇出来,贴上了“渡江胜利”的大红纸。千辛万苦筹集的船还是不够,共产党人想到了山东、河南、安徽、苏北的老解放区,老解放区的百姓听说大军要打南京,将所有的海船和河船都贡献出来。精壮的汉子们把船抬到火车站,船只被火车运走的时候,他们敲锣打鼓如同欢送自己的丈夫或是儿子参军。至渡江前夕,第二、第三野战军共筹集船只九千四百只,渡江的第一梯队,每个军平均能有五六百只,一次可渡万人。

有了船,还需动员江边百姓中的船工或是水手参战。这是一个更为艰苦的工作,因为参战就可能伤亡。讲义气的船工、水手们在明白了这些年轻的解放军官兵为什么要赴汤蹈火之后,竟然誓与解放军同生共死。由于船只多数隐蔽在内湖和内河里,为了能够在战役发起时迅速地把船只运到江边,在百姓的支持下,军民在阴雨泥泞中疏通了总长达数百公里的废弃河道,还修建了数百座能够躲避敌机轰炸的隐蔽船坞。解放军为江边百姓的支持感动不已,制定出许多伤亡抚恤、贫困救济和船只补偿政策:船工水手每人每天发放两斤大米,顿顿都有酒,隔三天吃一顿肉,还发鞋子和衣服。官兵们甚至还参加了船工水手们的烧香祈祷“仪式,他们和百姓一起把香火和大碗烈酒高高地举起——船工水手们请求神灵保佑他们的船一帆风顺,将大军平安送到大江的南岸;官兵们则但愿攻击风卷残云,将解放的红旗插到国民党政权的统治中心南京城上。

    渡江作战部署:“以第二野战军第三、第四、第五兵团九个军及地方部队共三十五万兵力,组成西突击集团,由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副政治委员张际春、参谋长李达指挥,于安徽西南部的枞阳镇(含)至望江段渡江。以第三野战军第七、第九兵团七个军共三十万兵力,组成中突击集团,由野战军第一副政委谭震林指挥,于安徽东南部的裕溪口至姚沟段渡江。第四野战军先遣兵团第四十、第四十三军以及江汉、桐柏、鄂豫军区部队共二十万兵力,由萧劲光统一指挥,进至武汉以东、以北地区,牵制白崇禧集团,策应第二野战军渡江作战。

    一百二十万官兵,集结在国土中部那条大江的北岸,他们在弥漫着油菜花香的春雾里等待着热血贲张的战斗时刻。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十八时,解放战争史上的著名战役——渡江战役——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