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六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

 钟山风雨起苍黄(4 

 

新华社长江前线二十二日二十二时电: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西起九江[不含],东至江阴,均是人民解放军的渡江区域。二十日夜起,长江北岸人民解放军中路军首先突破安庆、芜湖线,渡至繁昌、铜陵、青阳、荻港、鲁港地区,二十四小时内即已渡过三十万人。二十一日下午五时起,我西路军开始渡江,地点在九江、安庆段。至发电时止,该路三十五万人民解放军已渡过三分之二,余部二十三日可渡完。这一路现已占领贵池、殷家汇、东流、至德、彭泽之线的广大南岸阵地,正在向南扩展中。和中路军所遇敌情一样,我西路军当面之敌亦纷纷溃退,毫无斗志,我军所遇之抵抗,甚为微弱。此种情况,一方面由于人民解放军英勇善战,锐不可挡;另一方面,这和国民党反动派拒绝签订和平协定,有很大关系。国民党的广大官兵一致希望和平,不想再打了,听见南京拒绝和平,都很泄气。战犯汤恩伯二十一日到芜湖督战,不起丝毫作用。汤恩伯认为南京江阴段防线是很巩固的,弱点只存在于南京、九江一线。不料正是汤恩伯到芜湖的那一天,东面防线又被我军突破了。我东路三十五万大军与西路同日同时发起渡江作战。所有预定计划,都已实现。至发电时止,我东路各军已大部渡过南岸,余部二十三日可以渡完。此处敌军抵抗较为顽强,然在二十一日下午至二十二日下午的整天激战中,我已歼灭及击溃抵抗之敌,占领扬中、镇江、江阴诸县的广大地区,并控制江阴要塞,封锁长江。我军前锋,也已切断镇江无锡段铁路线。

长江天堑,一苇可渡。长江这条巨大的河流水流平稳,强劲的江风正好鼓满了船帆,敌人的防御工事根本不足以阻挡登陆冲击,而国民党军岸炮的火力强度与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毫不匹配。防守长江南岸的国民党军一触即溃,解放军先头渡江部队除了看见他们逃跑的背影之外,很少能够看清他们的面孔。国民党军海军的舰艇不是在解放军的渡江炮火准备中受伤,就是被江面上暴雨一样投出的手榴弹吓得掉头就跑。更重要的是,国民党军海军共有九十七艘舰艇投诚起义,其中包括最大的主力巡洋舰“重庆”号和海防第一舰队旗舰“长治”号护航驱逐舰。渡江战役进行中,驻泊镇江的国民党军海军第三机动艇队的二十三艘舰艇和驻泊在南京以东江面上的海防第二舰队的九艘军舰和二十一艘舰艇起义,成为国民党军海军最大规模的倒戈,令蒋介石企图用舰艇封锁长江江面的作战计划顿时化为乌有。

二十二日清晨,第三野战军第八兵团第三十五军一?三、一?四师抵近与国民党政府首都南京仅一江之隔的浦口,官兵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南京城的轮廓了。侦察科长沈鸿毅奉命率领侦察连官兵首先过江,军政治委员何克希对沈鸿毅的指示是,首先攻占总统府和国防部第二厅(情报厅)。长江上的炮声令南京陷入混乱。国民党军的城防部队已无影无踪,南京的警察也把制服脱下来不知躲到哪去了。随着各种权力行政部门的纷纷南迁,街头那些华丽的小汽车消失了,官员们居住的新旧洋房均朱门深掩,剩下看房子的仆人们在绿草如茵的院子里议论着街面上越来越耸人听闻的消息。

此时,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已经离开南京。二十二日早晨,人民解放军大举渡江的时候,李宗仁与何应钦、白崇禧分乘三架专机飞往杭州面见蒋介石,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谈了一两个小时,对于危在旦夕的处境没有作出任何实质性的决策,只有蒋介石表态说,对于今后的任何作战计划他都完全支持。傍晚,白崇禧飞回汉口,何应钦飞往上海,李宗仁则飞回南京。这是一个凄凉的晚上,没有任何电文需要处理,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决断,李宗仁孤独地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炮声,为自己的何去何从苦思冥想。共产党方面曾让人带话,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南京,甚至说必要时他可以调桂系的一个师进入南京保护他的安全;共产党方面还承诺,如果南京受到蒋介石嫡系部队的攻击,李宗仁只要能守一天,解放军就可以赶到增援他——毛泽东认为,在最后时刻,李宗仁不会选择蒋介石而会选择共产党。

二十二日夜,解放军迫近南京城郊,汤恩伯的电话打来了,说机场很快将被封锁,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务必请代总统“至迟于明日清晨离京”。二十三日清晨,李宗仁乘车前往机场。飞机起飞之后,在南京上空盘旋两圈——“东方已白,长江如练,南京城郊,炮火方浓”。李宗仁对机组人员说:飞桂林。李宗仁以离开南京的方式拒绝了共产党方面的合作愿望。同时,他以代总统的身份离开,标志着国民党政权在中国的统治就此结束。

二十三日凌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五军一?三师侦察连冲进南京国府路(今长江路)上的总统府大楼,侦察员徐传翎进入蒋介石的办公室,屋子里面黑乎乎的,他打开电灯看见了办公桌、笔筒、茶杯,还有一本悼念黄百韬的纪念册。侦察员魏记善、何鹏跟着进来了,他们与徐传翎一起,每个人都在蒋介石那把能够转动的座椅上坐了坐。总统府大楼外,侦察员卢登秀、王安滋爬上总统府门楼,扯下了已经被冲锋枪打破的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南京城,照耀着紫金山,照耀着向中国大陆的东方奔流而去的长江。

西方记者评论道:南京的易手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但却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这座离海二百三十五英里、位于长江岸边的拥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二十年来一直是中华民国的象征。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孙中山就是在这里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一九二九年,蒋介石就是在这里建都,以此为剿共战争大本营的。当时,共产党还只是孤处华南的一支小小的游击队。当年的这些游击队发展壮大,今天成了四百万雄师,攻占了蒋的首都,而蒋竟无还手之力。这就说明中国政治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解放军的大部队进入南京城,南京市民把茶水倒进他们从皮带上解下来的碗或瓷杯里,中央大学的学生已经会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工人、市民、店员手持自制的小红旗拥挤在街道的两旁,一位穿着讲究的青年妇女,怀抱一个婴儿站在欢迎的民众中间——“她叫丁明俊”,第三野战军第八兵团司令员陈士榘回忆说,“从一九四八年以来,她就冒着生命危险,协同在国民党军国防部供职的丈夫,精细安排,巧妙伪装,曾多次掩护我地下党的领导人和联络人员,并一次次将重要情报藏在婴儿的襁褓之中送给党的组织”。此刻的她“,“俊俏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润,漂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激动的泪花……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