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六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

榴花原是血染红(1)  

 

一九四九年四月,与摧毁蒋家王朝的渡江战役同时发起的,是人民解放军对阎锡山堡垒式的巢穴太原城的最后攻击。华北军区野战兵团对太原的攻击与围困已长达六个月。久攻不下导致的严重伤亡令解放军官兵对这座城市恨之入骨。一九四八年七月晋中战役结束后,中央军委致电华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第一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徐向前,第一兵团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周士第,要求他们“以尽可能短促时间完成攻城准备”,“争取于十天内外夺取太原”。但是,第一兵团在晋中战役中伤亡很大,难以连续作战,徐向前和周士第要求太原战役以“围困、瓦解、攻击、逐步消弱”为原则,在包围太原的同时部队进行必要休整,将发起攻击的时间后延至十月十八日,“争取三个月内”结束战斗。中央军委表示同意。

    华北军区第一兵团五月才刚刚成立,晋中战役后全兵团千人以上的团仅有两个。除辖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旅的第八纵队和辖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旅的第十三纵队是老部队外,辖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旅的第十五纵队是刚从地方武装升级组建的。兵团兵力不很充实,武器也有些简陋:每个连平均有步枪九十支、轻机枪六挺;每个团有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六门;每个旅有山炮四门、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六门;每个纵队有山炮四门,一百五十毫米迫击炮四门。兵团的总兵力为七万七千九百人。加上支援他们作战的华北军区炮兵第一旅和西北野战军第七纵队独立十、十二旅,再加上归七纵指挥的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独立第七旅、第三纵队独立第三旅以及陕甘宁晋绥联防军警备第二旅,准备对太原实施攻击的总兵力为十一万五千人。

    晋中战役后,为了守住最后的堡垒太原城,阎锡山迅速补充损失的兵员,组建了第十、第十五两个兵团。其中第十兵团以王靖国为司令官,辖第十九、第三十三、第四十三军;第十五兵团以孙福麟为司令官,辖第三十四、第六十一军。同时,蒋介石还给阎锡山空运来第三十军黄樵松部四个团和八十三旅沈湛部三个团,共计两万多人,由太原绥靖公署副主任孙楚直接指挥。加上太原绥靖公署下辖的独立第八、第九、第十总队,炮兵师、工兵师以及冲锋枪团、飞雷团和列车作战部队等,再加坚贞师、铁血师“、神勇师等非正规部队,太原守军总兵力达十五万。

虽然太原已成孤城,但阎锡山的看法是:“共产党凭的人多,用的是波浪式冲锋的人海战术,所以到处取胜,谁防不住这一手,谁就要失败。我们一定要凭借碉堡群组成的据点工事,充分发挥火力,做到以铁弹换肉蛋,共产党就没有办法。”阎锡山打算在太原周围修建一万个碉堡,而碉堡的种类与他的性格一样古怪复杂:高低上有一层的、两层的和三层以上的;质材上有砖砌的、石砌的、砖加水泥的和钢筋水泥的;形状上有高碉、低碉、人字形、十字形、圆形、三角形、六角形、宝塔形,顶部有尖顶、平顶和圆顶;功能上有杀伤碉、伏地碉、警戒碉、侧射碉、好汉碉、半径碉;兵力配备上有半班碉、班碉、排碉、机枪“碉和炮兵碉;作用上有面向四周的、面向两侧的、反向射击的——名为“没奈何碉”;分布上有品字形、菱形、梯形和梅花形。

凡此种种,都是阎锡山坐在家里,用文明棍在地上画出来的。他画出一个样子来,就让侍从参谋照着画成图样,然后立刻交付施工。施工完毕令各部队派代表参观,回去照着样子大量修建——“这完全是阎锡山幻想的产物,并非由经验或试验而来”。懂得军事工程的军官对阎锡山古怪的设计提出不同意见,比如根据一般的军事原理,高碉目标和死角都很大,并不适合作战。这下子阎锡山生气了:“真是些书呆子,根本不认识共产党!共产党既会说话又会组织,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民众全组织起来,能叫小脚妇女打冲锋,用的是人海战术,前赴后继,一波跟一波,一浪跟一浪,徒手上来,夺你的机关枪,你有多少子弹,能打死这些不怕死的人?只有深沟高垒,使他爬不上来,然后用手掷弹手雷消灭他,才能守住阵地。”

    由此,阎锡山称他的太原为“可抵一百五十万军队”的碉堡城:“我们今日的碉堡及一切工事,可以说就够个不失败的阵地了。降一等说,我们的碉堡工事,够一个杀十个;我们的枪炮弹,可有杀伤一百五十万敌人的火力。只要大家不滥发,我们更属保险。”一位当时进入太原的美国记者惊叹道:“任何人到了太原,都会为数不清的碉堡感到吃惊,高的、低的、长的、圆的、三角形的,甚至藏在地下的,构成了不可思议的严密火网。”

    太原位于晋中盆地北部,东倚罕山,西临汾河,南接平川,北靠丘陵,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各式碉堡为核心,阎锡山构筑了一个由前进阵地、外围要塞和城垣主阵地组成的城防系统。每个据点都有众多的子母堡和屯兵所,堑壕、交通壕、坑道、鹿砦、铁丝网、电网等构成交织火力网,既可独立作战,也能相互支援。众多的坚固据点,最终形成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防御体系,北起青龙镇、曲阳,南至武宿、小店镇,西起石千峰,东至罕山,周长百里,控制着太原周边全部交通要点和制高点。阎锡山还修建了环城铁路以利兵力机动。

    为了向世人表明自己与太原共存亡的决心,阎锡山在绥靖公署举办了一次外国记者招待会。会场的门口摆放着一口棺材,会议桌上摆放着五百多瓶毒药——“我阎锡山决心死守太原,如果失败,我就和我的军官们饮此毒药,同归于尽”。外国记者们目瞪口呆,阎锡山看着乐此不疲,他特意向记者们介绍了一位站在他身边的日本人,并着重让记者们观看了这个日本人佩戴的手枪,阎锡山说他的任务就是在最后时刻把我打死——“这个任务,非日本人不可,我的侍从们是无勇气下手的。” “长期与阎锡山部周旋作战的解放军官兵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必须付出巨大代价的战斗。与阎锡山同为山西人的徐向前因此出言谨慎:“首先争取一直连续地打下去,在最快时间内全歼敌人是上策,先打再围带打而下之即消耗较大是中策,下策即必须增加力量再攻下之,即影响别线作战,只是最后之一途。”

战役预定发起时间是: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八日。解放军正在进行作战准备的时候,太原守军受到济南城失守的震撼,十月一日,七个师突然分三路出城抢粮。华北军区第一兵团立即决定趁敌人出城之际提前发起太原战役。然而,拿下太原城的作战,其时间持续之长和付出代价之惨烈,还是出乎出言谨慎的徐向前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