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章 辽沈战役:高粱红了

塔山不是山(4)  

 

黄昏将至,侯镜如又一次召集军长、师长参加的军事会议。师长们纷纷叫苦:共军的炮火太猛,“这是在华北战场没有遇到过的”,这样打下去等于白白送死。罗奇一下子严厉起来:“开会前接到总统来电,现在锦州战事非常激烈,要侯司令官坚决执行命令。这一战关系到党国安危,我代表总统来督战,如有奉行命令不力者,将报请严办!”各位师长不敢再叫苦,于是把矛头转向空军和海军,说空军和海军向来不听陆军的,飞机助战不力,海军的舰炮也没有起到作用——听说军舰大炮的口径大得吓人,一发炮弹就足以让半个塔山飞上天,可是共军的工事怎么还是那样结实?

十三日,国民党军伤亡一千二百四十五人,四纵伤亡一千零四十八人。东北野战军对锦州的总攻就要开始了。在距离锦州仅四十公里的塔山,国民党军增援部队没能向锦州前进一步。令国民党军难堪的是,塔山之战打了三天,战场情报十分清楚,当面阻击部队只有一个纵队,前沿阻击兵力最多只有四个团,在阻击地根本无险可守的情形下,看似唾手而得的塔山,怎么四个军的部队轮番攻击,在付出惨重伤亡之后,就是无法逾越呢?

十四日凌晨,独立九十五师再次出动两个营对三十四团坚守的前沿阵地实施偷袭,短兵相接后,国民党军占领了塔山桥头堡阵地。三十四团立即反击,双方在黎明前夕开始了殊死搏战。天亮了,罗奇获悉偷袭成功,命令第八师开始集团冲锋。四纵的增援兵力即刻到达桥头堡阵地,独立九十五师顶不住退了下来。师长朱致一请求二十一师上来支援,但是侯镜如接到报告说,独立九十五师并没有占领塔山前沿,他怕自己的部队上去白送死,命令二十一师原地不动,转由一五一师和一五七师向塔山右翼发动攻击。但是,无论哪支部队,就是无法突破,战场伤亡不断增加。

后来成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的高玉宝,那时是三十五团的一名通信员。战斗最激烈时,三十五团的两个通信班只剩下五名战士,而电话线已全部被炸断,传达命令只能靠通信员。十四日下午十五时,团长命令高玉宝通知九连上六号阵地,因为六号阵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高玉宝跑到九连,九连正在吃饭。接到任务后,指导员对全连官兵说:“大家吃饱了!这是我们一生中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中午,团长再次喊高玉宝,命令他通知警卫连上来,因为六号阵地上又没人了。这一次,高玉宝跟随警卫连上了六号阵地。正是国民党军独立九十五师冲锋的时候,高玉宝看见了令他一生难忘的情景:一个弹坑里,九连幸存的一名战士在往外爬,想去抓前面的机枪。战士的腿已经断了,只有一片肉皮连着,但断腿被一截树桩挂住了。战士挣扎几下之后,从腰间把刺刀拔出来,向断腿处剁了几下,把腿剁断,然后他抓起断腿向已经冲到面前的敌人扔过去。就在敌人愣神的瞬间,战士的机枪响了。增援的警卫连被敌人的火力封锁,阵地上那个断了腿的战士又从土里扒出来一个眼睛被炸瞎的战士,两个人一人压子弹一人射击。警卫连冲上来的时候,把两个战士抱起来要送他们下去,可两个人都不愿意,说他们可以自己爬下去。战斗结束后,高玉宝试图找到这两个战士,但是没有找到——很多年以后,高玉宝到塔山去扫墓,在塔山战役的花名册里找到了这两个战士:失明的战士名叫宁吉高,断腿的战士名叫冯兆生。

守卫塔山正面阵地的三十四团,战至最后全团只剩下二十一人。高玉宝所在的三十五团,全团幸存者不足百人。在以后的日子里,高玉宝长久地怀念着全部阵亡在六号阵地上的九连,不知道这个连的弟兄们最后的那顿饭吃饱了没有?罗奇决定,十五日休战,准备一天,十六日重新发动进攻。但是,一切都晚了。十六日拂晓,锦州守军的一名副团长侥幸逃出重围跑到塔山,他证实了锦州已经失陷、范汉杰全军覆灭的消息。企图从塔山增援锦州的将领们顿时紧张起来,因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否拿下塔山,而是林彪的主力会不会掉头来打自己。

十六日上午,蒋介石再一次飞抵葫芦岛。大家在机场等候的时候,突然飞来两发炮弹,落在距机场千米远的地方,大家一下子觉得还是不让总统的专机降落为好,可是“美龄”号专机已经落了下来。蒋介石一言不发地上了一辆吉普车,前往第五十四军军部,一进屋他就开始大骂:“你们不是东西!给了你们这多部队,又配备了海空军协同作战,用了几天时间,连个塔山都攻不下,你们不配为黄埔生和总理的信徒!”不一会,一封电报被送到蒋介石手上,“侍从递给他一副金框的花镜,在阳光照射下,但见他两鬓霜白,面有倦容,眼眶内饱含泪水,两手捧着电文边看边在颤抖。看完了,他狠狠地说:‘我和他们拼了!’”

蒋介石时年六十一岁。历经漫长纷乱岁月的花甲老人落泪何为?今天,塔山村东山冈上矗立着一座纪念碑,碑文的最后一句是:塔山阻击战光荣牺牲的烈士们,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