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一章 辽沈战役:死亡的开端

   胡家窝棚(5)

 

下午十六时,让廖耀湘感到一丝安慰的是,新六军新编二十二师师长罗英带着一辆卡车和警卫部队来了,要接廖耀湘和李涛去他们那里--新编二十二师是廖耀湘和李涛的基本部队,两个人在抗战期间都曾当过这个师的师长--罗英向他的两位前辈和上司报告说,他的一线部队虽然受到攻击,但目前情况尚好,师部位于大虎山附近公路边的唐家窝棚,第四十九军军部就在距他不远的陈家窝棚。说到第四十九军奉卫立煌之命向沈阳撤退之事,罗师长十分气愤,说卫立煌也命令他这样做,但除了廖司令官的指示,他不执行其他任何人的命令。廖耀湘决定自己跟着罗英走,至于目前部队应该如何,新一军军长潘裕昆认为,无论是沈阳还是营口都不能去,部队只要一移动就有被分割的危险,唯一的办法是就地抵抗--“共军在不能忍受我们的火力杀伤后,会自行撤退。”廖耀湘说,各部队就地防御,等到把新三军和第四十九军的情况搞清楚之后,再作之后的决定。

廖耀湘离开新编三十师师部,向南过了大虎山至沈阳的铁路,黄昏时到达新编二十二师师部所在地唐家窝棚。在那里,他终于与第四十九军军长郑庭笈取得了联系,郑军长解释了他直接向卫立煌请示的原因后,说大虎山移动至辽河边的沼泽地带是旧地图的标识,现在沼泽地已经干涸,全部都是庄稼地,部队可以通过。他的军部旁边有一条公路,直通辽河边的老达房,再经大民屯就可到达沈阳,这是目前唯一没被截断的一条退路,且沿途还没有发现共军的行踪。廖耀湘追问:“凭什么说沿途没有共军?”郑庭笈说,他的军部特务营已经到达老达房,正在那里征集船只,渡过辽河不成问题。郑庭笈劝说廖耀湘顺着他提供的这条路线赶紧撤往沈阳。就在这时候,卫立煌来电,口气已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廖耀湘迅速率兵团退回沈阳。

“我感到恐惧,感到羞愧,因为我退营口的主张现在彻底失败了。”晚上,精神恍惚的廖耀湘躺在床上,陷入一种极端的矛盾和痛苦中。枪炮声不断地传来,新编二十二师师部附近也发生了战斗。师长罗英在与他的团长们通电话时,明显地感到各个团长都在埋怨和叫苦。新三军还是没有联系上。据说二0七师三旅已经被打散了。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三种选择:一是按照潘裕昆军长的主张就地抵抗,但这只能是把覆灭的时刻稍微延长一点儿而已,因为部队已经严重缺乏弹药,特别是炮弹,十几万人聚集在几十个村庄里,当地的粮食很快会被吃尽,空投也没有指望,蔓延的饥饿足以让全军崩溃。二是按照郑庭笈军长的主张退向沈阳,但是退向沈阳的行动也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容易,前边不但有大河,必定还有强敌,林彪绝不会低能到为自己敞开通往沈阳的大门;况且身后已经有了强敌,部队一旦开始移动,“就可能在运动中被层层包围截断”。三是继续坚持当初退往营口的主张,但是,扪心自问一下,这种可能性是否还存在?--“我当时很痛苦地最后下决心,经由老达房地区退向沈阳。”--廖耀湘痛苦的是,如果退往沈阳,有可能突围而出的是新六军的新编二十二师、十四师和新一军的新编三十师以及第四十九军的一个师,而其他的部队就很难有生存的希望了。

廖耀湘打电话给郑庭笈军长,命令他立即派部队前去通往沈阳的道路上搜索。郑庭笈军长仍信誓旦旦地说,撤退沈阳的路上没有敌踪。廖耀湘下达了全兵团向沈阳撤退的命令。这一命令在二十六日深夜下达,规定二十七日拂晓执行。可是,连廖耀湘自己都认为,一切都可能来不及了。潘裕昆军长接到这个命令后告诉廖耀湘说:“这是很危险的。”廖耀湘说:“这是卫总司令的命令。”潘军长“声音颤动”地表示:“我将尽我的力量去做。”

廖耀湘在这场战役中犯了太多的错误:攻击黑山和大虎山的时候,他舍不得使用最精锐的新一军和新六军,让作战力并不强的第七十一军去进攻,结果因为攻击未果严重耽误了突围时间。在已经意识到东北野战军主力合围而来的时候,他在向哪条路突围的选择上犹豫不决,再三反复,如果他在第一时间果断地选择,并在事后始终坚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在预计向营口撤退的路上,一个小小的独立师就导致他认为撞上了林彪的主力,他在国民党军中服役多年的经历使他形成了某种思维定势,他无法设想也无法理解一支小部队怎么能够毫不犹豫地以卵击石。在到达新编二十二师师部之后,也许是认为自己到了老部队便安全了,他竟然用明语在电台中呼叫和调动部队--有史料证明,廖耀湘的呼叫全部都在东北野战军的监听之中,他呼叫的电台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受到攻击--先后毕业于中国黄埔军校和法国陆军大学的廖耀湘,在一九四八年的初冬时节里表现失常了。

此时,东北野战军第一、第二、第三、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纵队和炮兵纵队,对合围在黑山、大虎山以东、绕阳河以西、无梁殿以南、魏家窝棚以北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廖耀湘的五个军,展开了大规模的分割和围歼。其中,第一、第二、第三(附属十七师)、第十纵队和炮兵纵队由黑山、大虎山正面自西向东突击;第七、第八、第九纵队由大虎山以南向北突击;第五、第六(欠十七师)纵队由二道镜子、绕阳河自东向西突击。廖耀湘在新编二十二师师部等待着二十七日拂晓的到来。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拂晓,蒋介石在他日记本上写道:东北全军,    似将陷于尽墨之命运。寸中焦虑,诚不知所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