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一章 辽沈战役:死亡的开端

   不说老实话我揍你(3)

 

第七十一军侥幸逃出战场的是九十一师师长戴海容。二十三日,他的九十一师在黑山战场上不战而退,廖耀湘没能枪毙他,因为他在战场上扔下部队跑了。戴海容一路跑回沈阳,但他不敢在沈阳停留,用重金买了几张飞机票,带着夫人和几名亲信飞到北平。当飞机在北平落地的时候,戴师长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国民党军宪兵盯上了。他们的样子不但一看就是从东北战场逃出来的,引起宪兵注意的还有他们携带的沉重的大皮箱--皮箱里装着一千多两黄金。在被宪兵围住之后,犯有临阵逃脱罪的戴师长不敢纠缠,只好忍气吞声将一半黄金送给了宪兵,然后他又跑了。几个月后,当武汉警备司令陈明仁奉命组建新的第七十一军时,原本想收留他当副军长,但他在东北临阵逃脱和在北平机场分金条的事泄露了,戴海容立即被关押。后经朋友说情被释放,他径直跑到香港去了。

二十七日凌晨,位于陈家窝棚的第四十九军陷于四面火炮的轰击中,部队瞬间失去控制,在炮击下毫无目标地乱跑。东北野战军十纵的围歼开始了。随着包围圈越来越小,第四十九军军、师、团之间联络都已中断。军长郑庭笈率军指挥所人员和一九五师师长罗莘?跑到一个步兵团里,随即被包围在李家窝棚。“二十七日激战整日”,罗师长指挥部队冲了几次都没冲出去。半夜时分,郑庭笈和罗莘?偷偷率领特务连突围,向东北方向的辽河跑去。天亮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跑进七纵直属工兵连的警戒区,一群解放军官兵围住了他们,连同郑庭笈在内的八个人都还穿着军装,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他们举起了双手,身上的加拿大手枪、子弹和地图、文件等都被收缴。这时候,有个解放军战士喊出了郑庭笈和罗莘?的名字--这是个刚刚被俘又立即被“解放”的原第四十九军的士兵。

在这个夜晚,位于黑山北侧的新六军同时受到几路围歼。首先是十纵自西向东从正面发起攻击,接着东南方向的后路被八纵截断,最后五纵从西北方向插了进来。五纵的穿插给新六军带来致命的混乱,十三师三十九团插得最猛,竟与新六军的部队迎头撞上。正是凌晨时分,谁也看不清谁,只见一股人流向三十九团前进的反方向跑,张团长以为自己的官兵把方向搞错了,直喊:“谁让你们往那边跑?都给我回来!”结果遭到对方的喝斥:“咋呼什么!暴露目标枪毙了你!”接着,就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前来问张团长是哪部分的,并说他们是新六军警卫营的,正在保护参谋长突围。张团长在黑暗中又惊又喜,忙说我们是五十师的,也在奉命突围,接着就示意部队开始动手。这股国民党军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全部当了俘虏,包括企图突围的新六军参谋长黄有旭。

新六军军长李涛和第九兵团参谋长杨盘一直跟着廖耀湘,但是一伙人跑着跑着就被冲散了。李涛不化装则已,一化就把自己弄成了乞丐模样,他穿着一件女式旗袍上衣和一条花棉裤,居然在混乱的战场上没有受到盘问。也许他迷失了方向,连续跑了十几天,依旧还在战场内转着圈,最后他被十纵二十八师通信营的哨兵注意上了,引起这位解放军哨兵怀疑的依旧是他的南方口音。尽管哨兵在他的包袱中搜出一支钢笔和一枚印章,但李军长依旧在装疯,他抓起高粱米饭胡乱往嘴里塞,一会儿说自己是沈阳难民想回锦州的家,一会儿说自己是铁岭县府的文书想回湖北咸宁的家。盘问他的解放军干部让他写出铁岭县府科以上人员的名字,他写不出来。当解放军干部问,你觉得黑山这边的仗打得怎么样时,李军长一下忘记了自己的乞丐身份或者是文书身份,军事术语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战术颇佳”,“运动神速”,“炮火猛烈”……解放军干部又向他要身份证件,他竟然说“丢在胡家窝棚”了--无法自圆其说的李涛,终于无法掩饰下去,他说自己是新六军参谋长丁一安,并且要求换上军装。换上军装,吃饱了饭,他看着一直陪着他的解放军干部说:“我不是丁一安,我是李涛。”与李涛走散的兵团参谋长杨盘几乎逃到了沈阳,在距沈阳还有十五公里的地方,他听说沈阳也不行了,于是掉头往营口跑,想从营口乘船逃回关内。走到黑山以东的一个路口时,他被解放军哨兵发现并拦住盘查。杨盘自称是在锦州被“解放”的一名文书,还拿出一张上面贴有他的照片的“解放证”。解放军哨兵还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和上级发下来的需要特别注意的某个人很像,于是把他带到机关继续盘问。杨盘一会儿说自己是个散兵,一会儿说自己是个上士,最后在照片的比对之下,他承认了真实身份。

在胡家窝棚以西,当新三军军部受到攻击的时候,包括警卫部队在内,所有的官兵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开始溃逃。当时,新三军军长龙天武和新一军军长潘裕昆正在一起,两人头天晚上谈到半夜,忧心忡忡,情绪低落,都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出路。派去探查周边情况的侦察队回来说,只有右前方大约有共军的一个纵队。但是,二十七日拂晓,远不止一个纵队的解放军官兵冲了过来。新三军司令部里很快就没有人指挥了,右翼的新一军防御线也随即被冲垮。解放军官兵将两个军分割开,然后发动猛烈的攻击。在孙家窝棚村里,新一军主力五十师凭借着村庄里的房屋和围墙进行抵抗,尽管攻击的解放军不断喊话要求他们投降,但是均被拒绝,于是整个孙家窝棚招致毁灭性的炮火打击,五十师很快就被歼灭了。潘裕昆和龙天武决定放弃指挥逃离。

两位军长相依为命地开始了亡命之旅。他们带着几个人乘一辆吉普车和一辆装行李的卡车向沈阳方向跑。过一条小河时,两辆车都陷在泥水中,两位军长丢掉汽车和行李徒涉过河。跟随他们的,还有南京国防部派到东北“剿总”的少将参议郭树人。黄昏时,在混乱的战场上,两位军长在一个小村庄附近收容了属于自己司令部的几十名官兵,他们一起展开对空联络板,朝着乱飞的空军侦察机挥手,但是侦察机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飞走了。两位军长只有继续逃亡。一路上,他们不断地收容溃兵,还收容了身边已没有任何部队的暂编五十九师师长梁铁豹。所有的公路和村庄都有可能朝他们射击或者盘查他们的解放军,因此他们没日没夜地在荒野上奔。二十八日黄昏,他们竟然成功地走到新民火车站,并且顺利搭上一列开往沈阳的火车。

新一军副军长兼新编三十师师长文小山没有那么幸运。部队被打散以后,他和副师长谭道善、参谋长唐山一直躲在黑山东边的一个洼地里,结果被五纵十五师机关的一名炊事班长发现了。五纵在围歼战中,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都加入了抓俘虏的行列。仅二十七日一天,全纵抓的俘虏就超过两万。有抓俘虏警觉性的炊事班长,发现了藏在洼地里的这两个国民党军官后,马上觉得有名堂,因为他俩个个细皮嫩肉,而且年龄偏大,于是炊事班长横着扁担大喝一声:“干什么的?”文小山说他是做饭的,炊事班长一听,说到自己的行当上来了,抓过他的手看了看,上面没有裂口,又闻了闻,身上没有油盐味道,顿时火了:“不说老实话我揍你!”文小山师长立即说了老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