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祝总统赴美休养一路平安(4)

 

杜聿明第一次看见由蒋介石主持拟定的“徐蚌会战计划”,是十一月三日,那时他还在东北的葫芦岛指挥锦西的国民党军撤退。上午,国防部第三厅副厅长许朗轩奉蒋介石之命从南京专程飞来,给杜聿明送来一份会战计划和一封写有“如果吾弟同意这一案,请即到蚌埠指挥”的亲笔信。杜聿明基本上同意蒋介石的计划,即“将主力集中在蚌埠附近与共产党军队决战”。但他认为“各兵团任务行动必须明确规定”,而目前的会战计划“过于笼统”;徐州战场上的部队同时南撤,“行动必须迅速,否则有被共产党军队发现,然后各个击破的危险”。至于他本人,“须待葫芦岛部队撤离完毕后”,才能再去蚌埠。所以,建议由刘峙总司令指挥实施这一计划。许朗轩临走时,杜聿明再次强调,徐州的行动必须迅速,否则几个兵团都“有被共产党军队牵制无法撤退的可能”。杜聿明后来说:“以当时的情况,徐蚌会战的准备工作重于葫芦岛的撤退,我应该马上到蚌埠去,可是我怕背放弃徐州之罪名,所以就想借指挥葫芦岛部队的撤退,来推卸放弃徐州之责。预计在葫芦岛守军撤退完毕时,徐州附近的部队亦可撤退到淮河附近了,然后我再到蚌埠去指挥。”

从杜聿明的叙述中可以判断,蒋介石的计划是:国民党军从徐州全面撤退,退守到淮河南岸一线,凭借河川构筑防御体系,“待共产党军队攻击顿挫时,机动转移攻势以便寻机击破”--“济南解放后,在淮海方面,蒋介石决心放弃徐州,坚守淮河,他的着眼是徐州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后方联络线过长,兵员粮弹补充困难[据徐州第一补给区刘永盘司令说,徐州粮食储备只有二十一天];且蒋介石一生唯心迷信,四面楚歌垓下被困的历史故事就是发生在徐州(古彭城)附近地区,这更使他有所避忌。蒋介石的总企图是:退守淮河确保南京外围,企图在淮河附近地区挫败共产党军队主力,来争取第二线战略配置的时间。”

从军事态势上看,全面退守淮河的战略,是符合当时战场实际的。在无险可守的中原地带,国民党几十万大军仅仅龟缩在几个大据点内和主要铁路线两侧,而徐州至长江北岸尚有相当的距离,相对于长江以南面积广阔的国民党控制区来讲,徐州此时的态势几近孤悬。如果以徐州为中心进行死守,不但过长的后方补给线有随时被切断的可能,且一旦解放军大军插到长江边,徐州战场上的几十万国民党军必定面临覆灭的厄运。此刻,徐州战场的东面已在华东野战军的控制下,北面的傅作义迫于聂荣臻、林彪大军的压力已无可能南下增援,西面的胡宗南被纠缠得无法脱身。如果徐州的几个主力兵团再被吃掉,那么拿什么守长江保南京?那时候,唯一可能支援徐州的,只剩位于华中的白崇禧集团了。但是,蒋介石明白,桂系的将领们巴不得看他的热闹呢。

当东北战局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蒋介石开始考虑退守淮河保卫京畿的问题。他对驻守徐州的刘峙不怎么放心,因为刘峙虽有资格威望,但人过于优柔寡断,而随着徐州局势的日益紧张,关键时刻一旦贻误战机必将酿成大祸。蒋介石计算了一下,以徐州军事集团的兵力,对付粟裕不成问题,如果刘伯承的部队加入进来,徐州战场上的兵力就显得薄弱了,就需要把白崇禧指挥的部队,特别是精锐的张淦兵团和黄维兵团投入淮海战场。白崇禧是华中“剿总”总司令,刘峙是徐州“剿总”总司令,在一个战场上谁指挥谁都不合适,于是,他决定在蚌埠成立“国防部指挥所”,指定白崇禧为主任,统一指挥徐蚌战场上的所有部队。白崇禧表示同意,但就是不去上任。当蒋介石催促他的时候,他突然变卦说,刘峙一个人对付得了,完全没有必要再让他去统筹兼顾。蒋介石突然意识到,白崇禧终于等到了报复自己的时机。

五个月以前,当李宗仁最终当上副总统后,蒋介石立即把白崇禧的国防部长撤了,历史上桂系一再反戈的教训,令他决不允许桂系在核心部门权力过大。可是现在中原出了麻烦,始终不让白崇禧兵权过重的蒋介石,这次除了让他继续指挥华中的部队外,还请他同时指挥徐州的部队。白崇禧秘密飞到安徽合肥,与桂系将领李品仙、夏威等人商量对策,大家一致认为,淮海战场形势险恶,还是不去为好,这样不但可以狠狠报复蒋介石一下,而且也给了刘峙一个人情面子。白崇禧的拒绝确实让蒋介石很是为难,为了弥补刘峙的无能,他决定将杜聿明调来辅佐,但是杜聿明的态度也不积极。同时,身在徐州的刘峙已被弄得心灰意冷。徐州“剿总”的高级幕僚们纷纷埋怨蒋介石多此一举,刘峙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他对总统府派来的少将参军李以说:“白健生(白崇禧)是寡妇改嫁,对老头子可以抗衡论理,不听调动;我好像是童养媳长大,骨头多大,当婆婆的都摸得清,服从是无条件的。”大战在即,将领们却无一人同心同德,蒋介石的恼怒难以言表。

全面退守淮河以确保长江防线的计划迟迟得不到落实的另一个原因是,国民党军国防部内部,甚至是徐州方向的一些高级将领们,都对此计划持不同意见--统帅与将领之间存在不同意见实属正常,问题在于这种情况若发生在共产党内部,经过讨论和协商,很快就会达成统一的意志和坚决的行动;而一旦发生在国民党内部,就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无法挽救的灾难。淮海战役爆发前,国民党军国防部曾召开军事会议,与会的高级将领虽都同意“守江必守淮”,但对于如何“守淮”还是出现两种不同方案:一是全面退守淮河南岸;二是放弃陇海铁路沿线所有城市,集中兵力于徐州和蚌埠间的津浦路两侧,寻机决战。会议研究的结果是,实施第二个方案。换句话说,国防部把蒋介石的“徐蚌会战计划”给否定了--“自徐州到蚌埠间二百多公里的铁路两侧,摆了数十万大军,既弃置徐州永久工事而不守[徐州那样庞大纵深的据点工事,只留一两个军,几乎等于不守],又将各兵团摆于铁路两侧毫无既设阵地的一条长形地带,形成鼠头蛇尾、到处挨打的态势。”--谁都不明白,国防部的高级幕僚们为何拟出了这样一个“出奇的”作战方案。

但是,即使这样一个方案,也没能得以迅速实施。顾祝同到达徐州后,邱清泉、李弥、孙元良、黄百韬等人在究竟是“守徐”还是“守淮”的问题上仍旧争执不下。孙元良、李弥与蒋介石的观点一致,认为“徐州易攻难守,补给线拉得太长”,不如退守淮、蚌地区,这样“补给线短,前面凭淮河天险,后面有重叠山峦,右面是沼泽地带,可以节约兵力,集中重兵打击共产党军队”。但是,邱清泉和黄百韬盛气凌人,豪情万丈:“徐州既设阵地,又有储备粮弹,乃兵家必争之地。既为我所有,又何必撤退?我们有铁道、公路,并有空运,补给方面何难之有?徐州不仅要守,而且要以此为基点夺回失地!”这一观点符合顾祝同的意愿,于是顾祝同说他去向老头子汇报。

此时,蒋介石已经心力交瘁。蒋介石不知道,在美国人看来,他的政权已经不值得任何援助了。十月二十三日,当东北战局已经明朗化之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向美国国务院请示了两个问题:“一,我们可以劝告蒋委员长退休,让位给李宗仁或者国民党内其他较有前途的政治领袖,以便组织一个没有共产党参加的共和政府,并且更有效地进行反共战争吗?二,我们可以赞成蒋委员长退休,让位给某一位能够给国民党军队和非共产主义党派争取尽可能有利的条件而结束内战的政治领袖吗?”
       十一月五日,中原野战军攻占南阳。毛泽东信心十足地说:“我军已不需要再以三年时间[从今年七月算起]歼敌三百个正规师,才能达到根本上打倒国民党之目的。我军大约再以一年左右的时间,再歼其一百个师左右即可能达成这一目的。” 顾祝同从徐州回到南京,许朗轩也从葫芦岛回到南京,因为受到杜聿明的影响,许朗轩指出,死守徐州的兵团在配置上存在大问题,“如果得不到修正,再一次会战可能是在南京附近”。蒋介石没来得及理会许朗轩的危言,因为他刚刚看到一篇让他十分恼火的文章,文章的题目是:祝总统赴美休养一路平安。谁说总统要赴美休养了?这不是在暗示他下台还能是什么?

此时,不可预知演变规模的“淮海战役第一阶段作战”已经不可逆转地发动了--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深夜,华东野战军开始包围黄百韬兵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