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侧翼的开裂(1)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五日,国民党军第七兵团司令官黄百韬从徐州返回新安镇。在火车上,他对第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说:“可惜我这计划批准太晚,现在撤退恐怕来不及了。”--十七天后,刚满五十岁的黄百韬在极度的怨恨和恐慌中死于混乱的战场上,这使他成为内战爆发以来第一位陈尸旷野的兵团级高级将领。此刻的黄百韬正走在一条危险的边界线上。

  华东野战军占领济南之后,国共两军沿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的接壤地带重兵对垒。北面的华东野战军随时可能大军南下,而驻扎在这一地带的第七兵团的任务就是要阻止这一攻势,以护卫徐州的侧翼安全。从这个意义上讲,黄百韬所处的战场位置,是真正的前沿,而且是坐落在巨大火药桶上的前沿。

  进入十月以后,黄百韬每天都能接到粟裕部频繁调动的情报,调来调去的纵队番号有十几个之多,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势必爆发的恶战,唯一能做的是将整个兵团迅速撤退到徐州附近去。十月下旬,黄百韬向刘峙陈述了自己的判断:粟裕部主力将会合其在苏北的三个纵队,夹击第七兵团,刘伯承部将从西南方向牵制徐州“剿总”的各主力兵团,使其均不能增援第七兵团,待第七兵团被消灭后,“再循序各个击破各兵团”。共产党军队的这一作战意图“已甚明显”。而徐州战场上的国民党军分布于陇海铁路沿线,目前“四面八方均有敌情,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唯一有效的办法是:“集结各兵团于徐州四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备战,深沟高垒,各兵团互相衔接”,趁共产党军队“尚未会合之前”将其各个击破。黄百韬特意向刘峙说明:不是他怕死,“而是这样才能持久”。刘峙据此向蒋介石请示,直到十一月四日深夜,徐州“剿总”才得到国防部的回复:第七兵团撤退徐州。

  第七兵团总兵力达十二万人以上。重兵撤退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令黄百韬焦虑不安的是时间已经晚了。黄百韬回到距徐州一百二十公里的新安镇,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给各军下达紧急撤退命令,同时还要布置火车将粮食、弹药、被服和其他军用物资迅速转运徐州。突然,电话响了,电话是刘峙打来的,内容是:第七兵团原地等待海州方向的第四十四军,该军划属第七兵团序列,并与第七兵团一起撤退。这就是说,黄百韬至少要在新安镇再等两天才能开始撤退。

黄百韬的情绪有些失控,他在电话里大喊:“第四十四军什么时候可以到达?本兵团究竟何时可以撤退?”--“大概对方无具体答复,只听得黄将耳机摔在桌上。”这是十一月五日的晚上,黄百韬和他的第七兵团的悲剧命运,就从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开始了。

这一天,华东野战军指挥机关已发现黄百韬准备向徐州撤退,特别是驻扎在海州的第四十四军也出现了西撤的迹象。如果让黄百韬及时撤往徐州,必将使徐州集团的国民党军紧缩成更为坚硬的一团,不但将来分割和攻击都将出现困难,整个淮海战役的战略设想也许会因此落空。于是,粟裕当即决定将战役发动时间由八日晚改为六日夜。粟裕在将这一决定上报中央军委的同时,给华东野战军各纵队下达了分割包围黄百韬兵团的命令。作为前线指挥员,粟裕明白,关键时刻谁争取了时间就能占据战场主动,战机的捕捉很可能就在一两天甚至一两个小时的失掉或争取之间。

刘峙给黄百韬下达的命令来源于蒋介石。蒋介石发布这一命令来源于他对战场态势的错误判断。当获悉解放军已开始向徐州大规模调动时,蒋介石始终认为,粟裕首选的攻击目标不是新安镇的黄百韬,而是位于新安镇以东海州、连云港方向的第九绥靖区部队。根据这一判断,十一月四日,蒋介石命令黄百韬兵团的第一00军星夜开赴海州加强防御。但是,仅仅过了一天,第一00军刚走到半路,蒋介石突然改变主意,不但命令第一00军掉头回来,还让驻守海州的第四十四军向徐州收缩,同时命令黄百韬在运河以东、陇海路以北掩护第四十四军撤退。蒋介石朝令夕改的严重性在于:黄百韬遭遇攻击的态势已经明朗,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不惜让整整一个兵团痛失最后撤退的时机而等待一个军,并由此导致了黄百韬因撤退不及而陷入包围。蒋介石不知道,正是由于黄百韬兵团的被歼,致使国民党方面策划的“徐蚌会战”开始瓦解。更令人不解的是,如果蒋介石不希望海州的第九绥靖区部队因孤悬一隅而被吃掉,紧邻连云港的第四十四军完全可以从海路撤退,何必在这个时间等同于生命的危急时刻,非让第四十四军走陆路,而且还是沿着危机四伏的两军对垒线横向移动?

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看似荒诞的事情就这样真切地发生了。蒋介石的命令,不但给华东野战军送来两天的时间,还把原来不在粟裕歼敌计划内的一个军也送了进来。

六日,是黄百韬极度焦躁的一天。他召集了第七兵团作战会议,各军军长、兵团司令部正、副参谋长以及各处处长,还有负责补给的兵站分监等悉数参加。会议决定了第四十四军到达新安镇后的撤退部署:第一00军在现驻地占领阵地,掩护兵团主力西撤右侧背之安全,明日与第二十五军在陇海铁路北侧交叉掩护撤退,渡过运河后,占据碾庄圩西面之彭庄、贺台子等村庄;第二十五军待第四十四军通过阿湖后,跟随第四十四军西撤,在陇海铁路炮车以北占领阵地,与第一00军交叉掩护西撤,渡过运河后,占据碾庄圩西北大小牙庄、尤家湖等村庄;第六十四军通过运河后,以一部占领运河西岸,以一个营占领滩上阵地掩护兵团主力渡河,大部占领碾庄圩东面之大院上、小院上、东楼及碾庄圩北之小费庄、吴庄等村庄;第四十四军渡过运河后,占据碾庄圩车站及铁路以南各村庄;第六十三军待兵团撤走后,经窑湾渡过运河,于碾庄圩南面集结;兵站除用卡车载粮弹药品随部队行动外,其余粮弹被服用火车直运徐州;兵团部通过运河后位于碾庄圩。各部队七日凌晨五时开始撤退行动。

会议刚开完,第九绥靖区司令官李延年和总统府少将参军李以乘火车自海州到达新安镇。黄百韬立即向他们说明,现在第七兵团的位置十分不利,一旦遭遇攻击在新安镇孤立无援,而侧敌西撤到不了徐州就会被歼,如果第四十四军还不到达,将“陷全局于不利”。六日凌晨,第四十四军开始撤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民党军一旦放弃一座城市,撤退已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几乎是一座城市的整体搬迁。在海州,除了财政、盐务、司法、商业、学校等部门的少数人员乘船去上海外,社会团体和行政人员一律步行共同撤退,其序列是:第九绥靖区司令部和直属队,第一挺进支队,第四十四军军部,行政区专员公署,各县县政府、国民党党部、保安队,最后是大批的学生和商民,绵延不绝的队伍可谓浩浩荡荡。黄百韬不知他的第七兵团等待的是这样一支因军民混杂而行进缓慢的队伍。

六日夜晚,黄百韬在焦急中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