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侧翼的开裂(2)

 

此刻,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三个月前,第七兵团司令官区寿年在豫东作战中被共产党军队俘虏,这才使自己有机会接任这个梦寐以求的高级职务。现在想来,这到底是自己的幸运,还是命运设下的一个巨大的陷阱呢?黄百韬的人生经历复杂曲折。他原籍广东,生于天津,毕业于河北工业专科学校。因为不是黄埔出身,仕途一直备受阻障。他深知自己在国民党军中没有任何靠山,因此战则争先,退则谨慎,无论发生什么事皆忍气吞声。内战爆发后,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被歼于孟良崮,战后蒋介石痛骂黄百韬解围不力,黄百韬独自承担了一切责任,让指挥作战的汤恩伯、顾祝同保全了面子。接下来的豫东作战,更让黄百韬心有余悸。当时,他为解救区寿年兵团的整编七十二师深陷重围,要不是各路援军迅速接近,他很可能就和区寿年一起被俘了。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从战场侥幸逃脱后,他竟迎来了人生最高点:为掩盖区寿年兵团被歼的恶劣影响,蒋介石大肆宣传黄百韬的“豫东大捷”,并亲自为他戴上青天白日勋章。同时,在顾祝同的举荐下,黄百韬接任第七兵团司令官一职。这一下,黄百韬有点受宠若惊了,他说:“国家厚我,领袖厚我,有死而已。”可是,当上第七兵团司令官,黄百韬才明白自己也就是个杂牌兵团司令。在第七兵团下辖的五个军里,只有第二十五军是老部队,其余全部是临时拼凑来的,特别是第六十三、第六十四军原为粤系部队,军官们大多说一口广东话,总是不习惯苏北和鲁南的气候。于是,黄百韬在他五十岁生日的那天,特意请第六十三、第六十四军的军官们吃饭,以自己原籍广东为理由努力拉拢关系。黄百韬心知肚明,在国民党军高级将领的眼里,非黄埔出身的他永远入不了主流。

此刻,第七兵团所处的战场位置就可以说明一切:在蒋介石制定的退守淮河的计划中,第七兵团被规定为最后的掩护部队;而当蒋介石改变计划决定死守徐州时,他的兵团一下子便首当其冲了。午夜,黄百韬让卫兵把总统府少将参军李以?找了来。黄百韬对李以?说:“国防部作战计划一再变更,处处被动,正是将帅无才,累死三军。这次会战如垮,什么都输光了,将来怎么办?国事千钧重,头颅一抛轻,个人生死是不足惜的。”他让李以?和李延年明天一早先走,“以免路上出岔子”。黄百韬的判断是:粟裕的纵队都在急促南下,先打第七兵团是肯定的。接着,黄百韬的一番话令李以?十分震惊,多年以后他忆及那夜的情景时,认为是“黄百韬在六日深夜的最后留言”:

作战厅郭汝瑰、许朗轩、张宗良等人作出这样的计划来,使人伤心。大军作战,随时变卦,动摇军心,影响士气,难道他们不知道?兵团兵力十几万人,陈毅主力三十多万,如果集中来攻,李(李弥)兵团必败。尤以西撤途中,侧面受敌,随地应战,立足未定,各个击破,最堪忧虑。请告刘老总(刘峙)注意,要其他兵团快点集结,迟了就会误大事。如我被围,希望别的兵团来救。古人说,胜利举杯相庆,败则出死相救。我们是办不到的。这次战事与以前战役性质不同,是主力决战,关系存亡,请告老总,注意激励各级战场指挥官,否则同归于尽,谁也走不了。请你面报总统,我黄某受总统知遇之隆,生死早置之度外,决不辜负总统期望。我临难是不苟免的,请记下来,一定要转到,国民党是斗不过共产党的,人家对上级指示奉行到底,我们则阳奉阴违。

天快要亮了,允许第七兵团撤退的命令还没有到达。早晨六时,黄百韬决定不等命令,让非战斗人员先行乘车西撤。然后,他在兵团部里大喊大叫,询问第四十四军到了哪里,距离新安镇还有多远。

六日晚,华东野战军按照预定战役计划开始行动。第一、第四、第六、第八、第九、第十一纵队、鲁中南纵队、苏北兵团的三个纵队和特种兵纵队,组成正面突击集团,向新安镇、阿湖地区全面推进。至七日,第四、第八纵队在四纵司令员陶勇和政治委员郭化若的统一指挥下,四纵占领运河东岸一线,八纵渡河继续向南。鲁中南纵队突破郯城城垣,第一、第六、第九纵队和苏北兵团的三个纵队向新安镇迅速靠拢。在新安镇以南,苏北兵团第十一纵队由宿迁出发,沿运河以西向窑湾、运河车站急进,江淮军区的两个旅北进至土山镇以北。与此同时,由谭震林、王建安指挥的第七、第十、第十三纵队由临城、枣庄一线向南发起攻击,以牵制国民党军冯治安部,吸引邱清泉、李弥两兵团北援或滞留在徐州附近,保障正面突击集团对黄百韬的围歼。冯治安部受到攻击后立即退缩韩庄、台儿庄一线。十纵直逼冯治安部第七十七军的前沿,其先头部队强渡运河;十三纵以一部主力包围台儿庄,一部由台儿庄以西强渡运河;七纵攻占万年闸后向南强渡运河。

    这一天,第四十四军终于疲惫不堪地到达新安镇。于是,自凌晨开始,第七兵团开始了逃亡似的大撤退。其撤退的部署是:第一00军以一部于城头以东接应第四十四军,主力则沿着公路向西,占领运河东岸以北地区,掩护兵团主力通过运河;第六十四军渡过运河,占领陇海路南侧地区,掩护兵团主力向西开进;第二十五军(欠一四八师)以一部位于新安镇东北方向的阿湖警戒,主力掩护第四十四军和第一00军主力西撤,然后撤退到大许家;第六十三军担任后卫,先在新安镇南侧展开,掩护主力撤退后,经窑湾渡过运河并向南防御;兵团部和直属部队跟随第六十四军行动。

    撤退一开始,黄百韬就发现了一个重大失误,这就是没有提前在大运河上架设渡桥。第七兵团从新安镇西撤徐州,必须西渡南北走向的大运河,而十多万人马于危急时刻渡河,远不是一两座渡桥就可以解决问题的--黄百韬临死终于意识到,他的这一失误几乎是致命的。在有关史料中,可以寻找到十一月五日左右黄百韬派工兵前往运河架桥的命令,但是,不知为什么,直到七日运河上关乎生死的渡桥也未能架起。于是,十多万人马拥挤在一起,从仅有的一座运河铁桥上通过,这种渡河方式不要说同时还要作战,仅长长的队伍陆续通过就需要耗费多天。黄百韬发现这一巨大失误之后,命令在运河铁桥北面架起一座平行的浮桥。第二十五军被要求占领牛山,向东进行警戒,掩护第四十四军先行撤退;第一00军被要求占领炮车,向北进行警戒,掩护兵团主力渡河。此时,第七兵团所有的将领都意识到解放军会随时追到眼前,因为北面各个方向都已是枪炮声大作。第一00军军长周志道说,要架桥也得首先在炮车以西架桥,让第一00军撤退时有个后路,不然他可不敢去占领炮车担任掩护任务;接着,第六十三军军长陈章说,他不愿意和兵团主力拥挤在这里,他要带着自己的部队去窑湾渡河。军长们从各自利益出发的主张,把黄百韬弄得不知所措,于是架桥的事竟然再也没提,他只是要求各军务必渡河后到碾庄圩集结。

    没过多久,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声称要“自己渡河”的第六十三军受到攻击。黄百韬计算了一下,第六十三军才走出去二十公里,这说明共产党军队已经打到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