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侧翼的开裂(3)

 

七日晨,华东野战军指挥部到达临沂。此时,粟裕获悉驻守在台儿庄附近的国民党军第三绥靖区的两位副司令官何基沣、张克侠“有起义的可能”。何基沣、张克侠一旦起义,将会使徐州东北方向门户洞开,华东野战军部队可顺利通过第三绥靖区的防区,向南越过陇海路直接插入徐州与碾庄圩之间,彻底截断黄百韬兵团的退路。而这样一来,紧缩在徐州附近的敌人将陷于孤立。粟裕致电谭震林、王建安并报陈毅、邓小平、中央军委、华东局、中原局,报告徐州的敌人可能要南撤,战役可能将朝着“夺取徐州或孤立徐州”的方向发展,建议中原野战军主力“直出津浦路徐蚌线”,彻底截断徐州之敌南逃的退路。

    晚上,华东野战军指挥部到达临沂以西的码头。粟裕与野战军副参谋长张震经过彻夜长谈,再次明晰了淮海战役将从围歼黄百韬兵团发展到在徐州地区与国民党军徐州军事集团进行决战的可能。天明时分,粟裕起草的著名的“齐辰电”发出:军委、陈邓,并报华东局、中原局:

    甲、由于近来全国各战场的不断胜利,尤其是东北的伟大胜利与完全解放,促成战局的急剧大变化。在此情况下,蒋匪有采取下述两种方针可能:第一,以现在江北之部队再加上葫芦岛撤退之部队,继续在江北与我周旋,以争取时间,加强其沿江及江南及华南防御。第二,立即放弃徐蚌、信阳、两淮等地,将江北部队撤守沿江,迅速巩固江防,防我南渡,并争取时间整理其部队,以图与我分江而治,俟机反攻。

    乙、蒋匪如果采取第一方针,使我在江北仍有大量歼敌的机会。如果能在江北大量歼敌,则造成今后渡江的更有利条件,且在我大军渡江之后,在苏、浙、皖、赣、闽各省不致有大的战斗[如果在江北大量歼灭了敌人,则严重的战斗要在华南才有打的],也不致使上述各省受战争之更大破坏,使我军于解放后容易恢复。但如此,对江北及华北各老解放区的负担仍将加重,又为不利。如果蒋匪即采取第二方针,可以大大减轻我江北及华北各解放区的负担,使这些解放区迅速得到恢复,但我今后渡江要困难一些[困难仍完全可能克服],并于渡江之时在苏、浙、皖、赣各省尚须进行一些严重的战斗和部分的拉锯战,且在江南大量歼敌的条件亦较江北差一些,这又是不利的一面。

    丙、我们不知各老解放区对战争尚能支持到如何程度,如果尚可能作较大的支持的话,则以迫使敌人采取第一方针为更有利。如果认为迫使敌人采取第一方针是对的,则我们在此次战役于歼灭黄兵团之后,不必以主力向两淮进攻[新海敌主力已西撤],而以主力转向徐(徐州)固(固镇)线进击,抑留敌人于徐州及其周围,而后分别削弱与逐渐消灭之[或歼孙兵团,或歼黄维兵团],同时以主力一部进入淮南,截断浦蚌铁路,错乱敌人部署与孤立徐蚌各点敌人。为此,在战役第一阶段之同时,应即以一部破坏徐蚌段铁道,以阻延敌人南撤。

    管见是否有当,请即电示。粟张   齐(八日)辰(七-九时)

    如果歼灭黄百韬兵团后,挥军南下两淮,很可能将国民党军主力赶过长江;而如果西进徐州,不仅可以抑留目前驻守在徐州、蚌埠间的敌军,还可以调动黄维兵团北上增援徐州,以利我军寻机歼敌。那么,是将国民党军主力抑留在长江以北逐次歼灭,还是将其赶过长江留待日后歼灭?齐辰电”的重要意义在于:首先,粟裕提出在歼灭黄百韬兵团之后,不依原定设想大军南下推进两淮,而是将攻击目标集中在全歼国民党军徐州集团上,从而把长江以北的国民党军主力彻底歼灭。这一战役设想,已经大大接近了“大淮海”的模样;其次,电报从夺取全国胜利的角度,得出了把长江以北的国民党军主力歼灭之后,将有利于未来的渡江战役和取得全国胜利的判断。其中未来在长江以南“不致有大的战斗”,“严重的战斗要在华南才有打的”等预测,历史证明惊人地准确。

    九日,中央军委复电到达:粟张,并告华东局、陈等,中原局:齐辰电悉。应极力争取在徐州附近歼灭敌人主力,勿使南窜。华东、华北、中原三方面应用全力保证我军的供应。军委   佳(九日)亥(二十一-二十三时)至此,共产党方面对淮海战役的设想升华到战略决战的高度,即将长江以北的国民党军主力歼灭在徐州地区。

华东野战军已开始对黄百韬兵团实施合围:第一、第六、第九纵队和鲁中南纵队,穿过新安镇及其以西地区,沿陇海路南侧在黄百韬兵团的身后追击;第四、第八纵队穿过邳县、官湖地区,直抵运河东岸,对黄百韬兵团的右翼构成威胁;第十一纵队和江淮军区的两个旅沿运河西岸北进,挡住了黄百韬兵团左翼掩护部队第六十三军的去路;而在黄百韬兵团的前方,由台儿庄地区南下的第七、第十、第十三纵队,与从宿迁地区北上的第二、第十二纵队和中原野战军第十一纵队,南北对进,切断了黄百韬兵团与徐州的联系。

就在黄百韬兵团即将深陷重围的时候,国民党军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何基沣、张克侠起义了。第三绥靖区沿运河两岸驻守在徐州东北方向的贾汪至台儿庄一线,其防御任务是:“利用运河一线既设工事固守以屏障徐州,同时保障黄百韬兵团与徐州之间的联系”。绥靖区下辖第五十九、第七十七军,共四个师的兵力。

何基沣,一九二三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后进入冯玉祥的西北军。一九三八年,他在第二十九军抗击日军的作战中负伤,养伤期间秘密前往延安两个月,几次受到毛泽东、刘少奇的接见,并于一九三九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因为他与时任国民党军第七十七军军长的冯治安是拜把兄弟,回部队后出任第七十七军一七九师师长。一九四二年,冯治安升任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时,举荐他出任第七十七军军长。抗战胜利后,随冯治安部驻守鲁南与苏北交界处的台儿庄、贾汪一线,出任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张克侠,一九二四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后任职于冯玉祥的西北军。一九二八年,在冯玉祥夫人的支持下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一九二九年回国后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即以特别党员身份重回西北军工作。抗战爆发后,出任第二十九军副参谋长、第五十九军参谋长、第三十三集团军参谋长等职。一九四五年,出任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

第三绥靖区是支杂牌部队,一直受到国民党军嫡系部队的歧视和排挤。抗战胜利后,第三十三集团军奉命开赴徐州受降,冯治安大喜,因为接收城市既可以使部队得到装备的补充,还可以聚敛大笔钱财物资。然而,部队到达徐州后,才知受降与接收已由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第十九集团军办理完毕。不久,第三十三集团军被改为第三绥靖区,沿运河两岸驻守在徐州东北方向的贾汪至台儿庄一线。随着徐州战场局势日益吃紧,官兵们终于明白自己是要“打头阵、当炮灰”了。

共产党人与西北军的关系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党的创始人之一李大钊对西北军将领冯玉祥的影响。一九三一年,西北军的第二十六路军曾在“围剿”中央红军的宁都前线起义,起义部队被改编后成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针对西北军,周恩来曾明确指示:我们过去在敌军工作中,总是认为士兵出身苦,最革命,一直重视在士兵中开展工作,而轻视做军官的工作。今后要注意保存现有秘密党的力量,不到不得已,决不能搞起义。就是说在国民党军的非嫡系部队里,只有到蒋介石要消灭这个部队,使这个部队无立锥之地时,才有起义的条件。内战爆发后,在邯郸战役中率部起义的高树勋,在济南战役中率部起义的吴化文,都是党的秘密党员长期工作的对象,而且他们都曾是西北军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