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侧翼的开裂(4)  

 

一九四八年冬天,第三绥靖区置身在防御华东野战军南下的第一线,而且这条防御线已是徐州北面的唯一屏障。周恩来电告华东局,让他们派人与第三绥靖区中的特别党员何基沣、张克侠取得联系,因为,关键时刻到了。在国民党军内部潜伏了近二十年后,他们要以大兵团起义的方式让开运河防线,以确保华东野战军南下大军渡过运河直扑黄百韬兵团。被派往第三绥靖区的,是华东野战军第十三纵队政治部联络部长杨斯德和敌工科副科长孙秉超。起义时间定在十一月八日,起义联络口号是“杨斯德”。

八日上午十时,起义行动开始:张克侠率第五十九军向台儿庄集结,何基沣率前线指挥部和直属部队向台儿庄以南的汴塘方向集结。国民党军第三绥靖区第五十九军三十八师和一八0师、第七十七军一三二师和三十七师一一一团,总计两万三千余名官兵撤离了防御阵地。第三绥靖区司令官冯治安发现起义动向后,并没有采取任何阻止行动,而是独自离开部队去徐州向刘峙请罪去了。起义部队让开了东起台儿庄、西至临城的上百里防线,致使黄百韬兵团向徐州撤退的路线右翼敞开了一个大口子,华东野战军第七、第十、第十三纵队从这个大口子里直插徐州东侧,迎头堵住了黄百韬的西逃之路。毛泽东称,何基沣、张克侠的起义,是淮海战役『第一个大胜利』。

国民党军第六十三军军长陈章刚上任不久。兵团从新安镇撤退的时候,第六十三军奉命掩护。七日,掩护任务完成后,所有的官兵都逃命一样心急火燎,只有他沉着地迟迟不动,他对军官们说:“我们广东部队从南方打到北方,共产党没什么了不起。”他让军主力先走,自己带着四五六团殿后。四五六团是他的基本部队,他曾经在这个团当过营长和团长,现任团长李友庄是他的同乡。陈军长走得很傲慢,无论军官怎样提醒说身后不断有信号弹升起,他依旧要在距窑湾十公里的堰头停下休息。八日拂晓,陈军长宿营的卢圩子村遭到袭击,身边的副官处长被打死,军参谋长独自向窑湾镇逃去。最后时刻,还是李友庄团长赶来救他了,四五六团在解救军长的路上受到猛烈截击,只有一个营冲到了陈章的身边,士兵们拉着他往窑湾镇跑的时候,他还嚷嚷着:“等我收拾了一批共军再走。”辎重和机密文件等都已丢失,逃到窑湾镇后,陈章住进一五二师师部。师部已经没有粮食,卫兵给他端上来的仅仅是几个芋头,于是陈军长立即派出一支“人民服务队”去抢粮。八日晚,黄百韬来电话,命令他赶快向北突围,渡过运河到曹八集集结,但陈章认为没有船只大军无法渡河,请求空军空投粮食弹药。飞机还没来,他已被追击而来的解放军包围了。陈章下达了“连坐法”,组织起督战队,谁临阵退缩就地枪决。他还把窑湾镇百姓全部赶进一座天主教堂,说是为防止百姓与共军里应外合。部署好了,陈军长宣布:“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要第六十三军一战成名天下知。沉着地顶他一两个浪头,好戏就在后面!”无法理解这个军长的勇气从何而来。此时,第六十三军已远远落在整个第七兵团的后面,被孤立地围困在运河边的一个小镇里。

八日,黄百韬的兵团部渡过运河,到达碾庄圩附近的一个小村里。当时,李弥的第十三兵团集结碾庄圩西南方向的八义集。黄百韬当即乘吉普车前去会见李弥--两位兵团司令官谁都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黄百韬急切地亲自上门,最主要的是恳求李弥兵团不要过早地向徐州撤退,因为他的部队还没有完全渡过运河。黄百韬诉说了第三绥靖区的起义给他的右翼造成的无法弥补的缺口,诉说了第七兵团被海州的撤退人员所拖累此刻还拥挤在运河桥上。李弥想了一会说,刘峙总司令判断共军要打徐州,已令第十三兵团向徐州撤退:“我们兵团部和第八军今晚开始移动”,第九军明天“把防务交给贵兵团后”也要“往徐州集中”。李弥告诫黄百韬:“老兄做准备吧,这回可能要发生主力战。”黄百韬万般无奈地说:“打就打吧,这也是一个机会,过去找共军主力找不到,这会儿送上门来,总得干他一下。现在的问题是我的大部队还没有渡河,看情况,还要两天才能渡完。”黄百韬希望李弥待他的兵团渡过运河站稳脚跟,再动身撤退,但李弥坚持迅速撤退是徐州“剿总”的命令,黄百韬只好告辞。

黄百韬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第七兵团已处在被围歼的状态中,刘峙如何判断出徐州要受到攻击?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当华东野战军对第七兵团发动攻击的时候,中原野战军从徐州的西面也发动了攻击,而且大有继续向东推进的势头。李弥坚持他的兵团必须立即开拔,置原来所承担的掩护黄百韬兵团西撤徐州的任务于不顾;而且即使徐州下达了新的命令,黄百韬兵团尚未完全渡过运河,根本无法接替李弥兵团的防务,李弥在这时候大军撤走,等于在黄百韬兵团的左翼又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第十三兵团过早的撤退,导致了黄百韬兵团最后陷入重围。黄百韬至死也不明白,如果李弥能与自己相互掩护向徐州撤退,不是更有利于两个兵团的安全,也更有利于徐州的安全吗?

就在黄百韬几近绝望的时候,被蒋介石责令指挥徐州作战的杜聿明到达南京。当得知共产党军队已经渡过运河,第三绥靖区部队已经起义,黄百韬兵团已经被包围后,杜聿明用惊奇的口气问:“为什么徐州附近我军主力不照徐蚌会战计划及早撤退到蚌埠呢?”参谋总长顾祝同知道杜聿明是在质问他,于是生气地说:“你讲得好,时间来不及呀,李延年还未撤退回来,共军就发动攻势了。”

十一月十日下午十六时,蒋介石召集军事会议。国防部第二厅厅长侯腾报告说,华东野战军已经占领贾汪,迫近运河以东地区,一部已渡过不老河插入曹八集和薛家湖附近,碾庄圩的后路已断。刘邓的部队在徐州以西与邱清泉兵团接战,邱部正在且战且退。黄百韬兵团过运河桥时伤亡惨重,目前被围在碾庄圩。孙元良兵团已到宿县附近,刘汝明兵团正向蚌埠推进中。判断是:共军以一部牵制我军,主力准备歼灭黄百韬兵团。接着,国防部第三厅厅长郭汝瑰汇报作战计划:黄百韬兵团死守碾庄圩,第六十三军死守窑湾,李弥兵团附第七十二军守备徐州,邱清泉、孙元良两兵团迅速东调,解围黄百韬兵团。蒋介石问杜聿明有什么意见,杜聿明已经不想发表任何见解,他只是说,不了解前方情况,等到徐州后再说吧。蒋介石当即说:“好!好!你到徐州,一定要解黄百韬之围。我已经把飞机替你准备好了,你今晚就去。”至此,杜聿明才知道,他看过的那份“徐蚌会战计划”早已不见踪影,目前的战场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十日,黄百韬兵团从碾庄圩出动,继续向徐州撤退,但却突然听见曹八集方向传来枪声,曹八集是通往徐州的必经之路。黄百韬忙派人去探查,原来第一00军四十四师受到了攻击。自第七兵团撤退以来,四十四师始终处在激战中,因为该师奉命保卫运河铁桥以掩护所有的人马从桥上通过。掩护任务以巨大伤亡为代价基本完成,四十四师要撤退了,第二十五军却奉命把铁桥炸了。第一00军军长周志道高声喝道:“老子还有一个师没有过桥呢,我看哪个敢炸!等打完了仗,老子到国防部去和黄百韬打官司!”铁桥暂时未炸,但是在四十四师通过的时候,被拥塞在桥头的一辆弹药车爆炸了,等待炸桥的第二十五军以为解放军追来了,立即实施了炸桥,结果四十四师一三一团还是没来得及过河。刘声鹤师长心中充满忿恨,认为自己的部队完全是在给黄百韬当牺牲品。于是,部队到达曹八集的时候,本来的任务是坚守这个通往徐州的要点,但大多数军官主张接着向前冲,因为冲过去自己就能逃过一劫。刘师长在两难中决定采取半冲半守的方式。

他没想到,华东野战军第十三纵队对他的攻击异常猛烈和顽强,而黄百韬根本没有积极增援他的意思。最后时刻,四十四师陷入包围,刘声鹤决定“宁可拼光,不要留一颗子弹和一支好枪给共军”。当十三纵官兵冲进他的指挥所时,他把随身的手表和派克钢笔砸碎了,喊:“兄弟们!你们快逃命吧!这就是我师长的葬身之所!”随即举枪朝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子弹从右侧射入,贯穿整个脑部”。四十四师覆灭,曹八集失守,通往徐州的路彻底断了。

黄百韬立即召集会议,主张迅速反击大许家和曹八集,无论如何也要向徐州靠近。各军、师长都表示,只要靠近徐州,多走一里算一里。只有第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表示反对。刘军长不同意的理由很奇怪:他的阵地已经修筑好了,而且修得很好很隐蔽,不和解放军打一仗不合算。就在这个时候,徐州派来的飞机投下了蒋介石的手令:“着该兵团就地抵抗。”--“此次徐州会战,关系党国存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地形、工事、兵力,我部优越,胜利在握。望激励将士,以尽全功。”所有的争论到此为止。黄百韬立即部署死守碾庄圩。

碾庄圩,这个小小的村庄,此刻聚集了国民党军第七兵团兵团部,第二十五、第四十四、第六十四、第一00军,警卫营、通讯营、工兵营、战防炮营、重炮营、汽车大队、医疗队,各军的留守处和各军的野炮营。救护车、野战汽车、弹药库、仓库、医院使一个小村庄拥挤不堪。而在碾庄圩四周的各个方向上,华东野战军所有的部队都在喊着一个口号:“追上去!追上去!把黄百韬围住!”

当徐州战场上所有的国民党军将领都意识到大战将至时,杜聿明却不得不从战场之外向他认为的这个“刑场”飞来。飞机起飞后不久就迷失了方向,一直向北飞到黄河边飞行员才猛然醒悟飞过了。于是,又掉头往回飞,一直到午夜前后“还没找到徐州”。飞行员说,再过一个小时还找不到,油就没了,那就一切都完了。就在油料快要耗尽的时候,飞机的一侧出现了灯光,飞行员急忙降落下去,发现这正是徐州。 杜聿明到达徐州时,已是十一日凌晨一时。杜聿明认为这真是“天要灭蒋”。 此刻,在以碾庄圩为中心南北约三公里、东西约六公里的狭窄地域里,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已被华东野战军围成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