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二章  淮海战役: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让那些醉生梦死的人醒悟过来(2) 

 

八纵和九纵的攻击部队交会在了一起。碾庄圩的围墙被突破后,出现在官兵们眼前的是由一排汽车组成的防御工事,汽车的后面还有一道围墙。两个纵队的突击部队合力往前攻,守军开始组织反击,战斗进入残酷的胶着状态。二十日凌晨时分,碾庄圩第二道围墙被炸开。八纵和九纵官兵呐喊着冲进碾庄圩,与国民党守军展开逐房逐屋的争夺战,

黄百韬没出他的隐蔽部。黄百韬向徐州发去电报:“今夜敌向碾庄圩发动攻势,战斗至为惨烈,现碾庄圩已成火海,统计落弹不下两万发,通讯设备均被摧毁,兵团部已无法指挥。我已两天未出隐蔽部,外边情况一无所知。”然后,他命令第二十五军残部向南突围,但是军长陈士章已经化装独自逃跑了。黄百韬又写字条给第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命令他从大院上村突围出来,向碾庄圩的西北方向靠拢。第七兵团情报二处处长廖铁军冒死把字条送进大院上村,刘镇湘看信之后说:“突围出去重武器都丢光了,出去又有什么用?”副军长韦德和参谋长黄觉都觉得应该突围,可是刘军长坚决不同意。

此时,华东野战军各路攻击部队已在碾庄圩的第七兵团部与第二十五军军部会合。九纵七十三团七连长萧锡谦和指导员迟浩田带领官兵冲进黄百韬的司令部,他们缴获了黄百韬的美式吉普车,车上有一副象牙制作的麻将牌和一具紫铜火锅。兵团部里的两箱机要文件和密码本完好无损,黄百韬睡的行军床上遗留着一支手枪和一瓶安眠药。

在大院上村里,穿好大礼服的刘镇湘还没说他打算用何种方式尽忠,黄百韬就带着第七兵团参谋长魏翱、兵团部第三处处长谭岳、第二十五军副军长杨廷宴跑了进来--黄百韬“坐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国民党军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驾驶一架轰炸机飞临碾庄圩上空,他一眼就判断出碾庄圩已经陷落。在与黄百韬通话后,才知他在第六十四军军部,第七兵团残余部队还大致保持着大院上、小院上等几个小村庄。王叔铭与刘峙紧急磋商后,决定集中空军力量轰炸出一条狭窄的区域,然后步兵在炮兵和坦克的支援下采取多梯队纵深突击,把黄百韬解救出来。

刘峙还特别提出了三点建议:一,请总统亲临徐州指挥;二,速空运两个军增援;三,请总统速下决心全力东进,对徐州的安全可置不问--没人知道,刘峙“是想推脱责任故意说漂亮话,还是想借此让杜聿明在徐州负责指挥,他好离开徐州去蚌埠以求自身安全”。蒋介石命令黄百韬立即突围。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一切都没有实际意义了,所有的决定只不过是程序上的必须,或者说是为面子上说得过去而已。

李弥的第八军终于攻占麻谷子村--先是发现当面的解放军有撤退的迹象,可向前推进的时候,阻击阵地上却没有了解放军的踪影,只在战壕中发现一个被毁坏的六0炮炮架。不远处,有人在晃动着白手巾,国民党军官兵小心地进了村,看见一队解放军正从村后撤退,机枪还在拼命地射击,不一会儿人和枪声都没了踪影。可那些白手巾还在晃动,冲上去一看,原来是从碾庄圩方向逃出来的第七兵团的伤兵。第八军军长周开成命令一七0师实施追击,四十二师为预备队,然后自己陪同李弥进了麻谷子村,一路上“看见树枝上挂着血肉模糊的手、脚之类的东西”。向前推进的一七0师很快报告,他们已经推进到火神庙,没有发现共军的阻击部队--这里距碾庄圩只有不到十公里了,可碾庄圩那边的枪炮声已越来越弱。

无论邱清泉还是李弥,谁都没有再向前推进的意愿了。二十日,停止在火神庙的一七0师报告说,第一00军军长周志道到了他们的阵地上。无法得知负伤后的周军长是如何在炽烈的火网中逃出来的,他和他身边的随从全部穿着士兵军服。周志道见到周开成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整个垮了!』周开成立即用吉普车将他送往徐州,徐州的刘峙派飞机把他送到上海治疗,蒋介石授予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接着,第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也跑来了。他在碾庄圩被攻陷的时候,丢下部队独自逃跑,居然安全地跑到了这里。

在李弥的兵团部里,杜聿明、邱清泉、李弥三人聚集在一起,正在研究『共军为什么打得这样好』。研究的结果是:『一、共军情报迅速准确,运用兵力恰到好处;二、共军战士勇敢善战;三、共军军纪严明,觉得民心,处处得到老百姓的帮助。而国军这一点恰恰相反。』

碾庄圩被攻克后,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只剩下第二十五军和第六十四军残部,收缩在尤家湖、大院上、小院上几个村庄里。二十一日黄昏,华东野战军最后的攻击开始,四纵攻击第二十五军,八纵和九纵联合攻击第六十四军。第二十五军残部大约还有五千余人,军长陈士章已经逃离战场,副军长杨廷宴跟随黄百韬到了第六十四军军部,第二十五军残部此时没有了有效指挥,但该军是黄百韬起家的基本部队,因此在最后的时刻依旧企图依靠村庄抵抗。尤家湖村四周有一道两米高的防洪水的围墙,围墙外还有很深的壕沟,村子四周修建了三个独立的支撑点,并以地堡群为骨干组成了前沿阵地。

攻击开始前,四纵司令员陶勇提出一个作战原则:先肃清尤家湖附近的村庄,把尤家湖孤立起来,使敌人处在既无退路也无援兵的处境里,这样不用硬攻便可以大量俘敌和缴获。在肃清尤家湖附近的残敌后,四纵将所有的炮火和重武器都集中到尤家湖村,把整个村子围得密不透风。为了使战斗更加顺利,野战军还专门给四纵调来两辆坦克,坦克轰隆隆地发动着,大有大军压境之势。躲藏在村子里的国民党军精神几近崩溃。当四纵十一师在坦克的引导下冲进村庄的时候,第二十五军残余部队只进行了局部的抵抗。四纵以伤亡四百人的代价,杀伤和俘虏第二十五军残部近五千余名官兵---国民党军第二十五军覆灭了。

在大院上村的东边,华东野战军第八、第九纵队的联合攻击同时开始。第六十四军残部被压缩在大院上附近的几个村庄里,他们不断受到增援部队已从大许家方向靠近的鼓舞,准备抵抗到底。八纵主力和九纵七十七团攻击三里庄和小院上村,九纵七十六、七十八团攻击大院上村。第六十四军在猛烈的炮火中伤亡惨重,但是依旧在极力抵抗,尤其是黄百韬所在的大院上村抵抗特别顽固。攻击大院上村的两个团艰苦推进,严重的伤亡令不少战斗班只剩下几个战士,两个团的建制都被打乱,但是从白天到夜晚攻击没有一刻停止。二十二日上午十时,大院上村被攻克。

没有发现黄百韬。黄百韬和第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第二十五军副军长杨廷宴等人逃到一五六师四六六团坚守的小黄庄。吃了一点东西后,一行人离开小黄庄向西,跑到一五九师师部所在地吴庄。黄百韬只想尽可能地向西靠拢,希望能跑到大许家去,因为到了大许家,才可能有接应他的部队。黄百韬发现一五六师师部也不安全,一些官兵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告诉他,该师师长钟世谦和副师长李振中已经派人去和共产党军队联系投降的事了。下午十六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小黄庄的四六六团因在投降的事情上犹豫不决而遭到攻击,张越秀团长被俘,一起被俘的还有第七兵团参谋长魏翱、第六十四军参谋长黄觉、兵团部情报处长廖铁军、兵团第三处处长谭岳等高级军官。黄百韬感到了死亡的逼近。黄昏,他让第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率残部突围。刘镇湘军长并没有战死,而是被解放军官兵俘虏了。

黄百韬身边只剩下了第二十五军副军长杨廷宴。有史料说,黄百韬在突围的路上被炮弹炸死。但是,根据杨廷宴回忆,黄百韬死于自杀:『黄突出后,走至一茅棚附近,只剩我们两人,见四面皆有解放军包围,无法再走,即举枪自杀,但并未断气,我又加了一枪。』黄百韬死前曾向杨廷宴说了如下一段话:我有三不解:一,我为什么那么傻,要在新安镇等待第四十四军两天?二,我在新安镇等待两天之久,为什么不知道在运河上架设军桥?三,李弥兵团既然以后要向东进攻来援救我,为什么当初不在曹八集附近掩护我西撤?

杨廷宴侥幸从战场上逃脱:『他自杀后,我伤心痛哭,这时来了一个解放军战士,我诳他说:“他是我哥哥,我母亲叫我来探看他,他死了我怎么回去向母亲说呢?』这个解放军战士同情我,还帮助我把黄埋了,让我走了。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国民党军第七兵团司令官黄百韬,就这样被他的一个忠实的下属和一个富有同情心的解放军战士草草地掩埋了。掩埋的具体位置不清,大约在小黄庄以西、碾庄圩车站以北几公里处的旷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