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三章 淮海战役:惊人的态势

 惊人的态势(4) 

 

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旅是一支地方部队,是由县大队和区游击队组成的队伍,官兵绝大多数是冀鲁豫平原上土生土长的翻身农民,他们手里拿的是简陋的武器和自己制造的手榴弹和大刀。但是,此时置身战场的每一名干部和战士,都被刚刚传达的“政治动员令”鼓舞着:这是长江以北最后的决死一战,打胜了,全国的胜利便可以预期;打败了,胜利的日子不知会延迟到哪一天。为了胜利的到来,如果这个时候胆怯了,如何对得起父老乡亲,如何称得上是毛泽东的战士?

  凌晨二时,两发红色信号弹升空。独立第一旅两个团的官兵呐喊着向当面强大的、几十倍于己的敌人扑了上去。一团扑上公路,公路上的车队顿时熄灭了灯光,然后手电筒和火把也熄灭了,片刻混乱之后,机枪咯咯地响了起来,步枪也响成一片。一团的官兵没有恋战,扑向前面一个叫青龙集的要点,迎头占领了阻击阵地。三团也向另外一个方向扑上去,抢占了一个叫襄山庙的要点。两个团南北呼应,瞬间就把公路横切出一个六公里宽的裂口。第五军很快就发现撤退的道路已被割断,仅仅沉寂了片刻,大量的照明弹升起来,汽车灯也随之打开,坦克和装甲车轰鸣着组成战斗队形,开始向青龙集和襄山庙发动猛烈反扑。

  邱清泉不相信解放军的主力会这么快追上他。从徐州撤退的时候,他很得意地耍了个手腕,命令骑兵第一旅旅长张荣率领部队反方向出击,以此迷惑解放军。但是,骑兵旅在徐州以东大约五十里的地方遇到阻击,骑兵们仅仅打了一下便拍马往回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华东野战军上了邱清泉的当,他们根本没有理会这支跑来跑去的骑兵。追赶第五军主力时,骑兵旅的马匹跑得浑身是汗,骑兵们说再照这样跑下去,没等追上主力就要吃马肉了。当这支骑兵追到襄山庙附近时,正碰上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旅三团,骑兵们立即被打散了。

  在青龙集和襄山庙两处阻击阵地上,独立第一旅的官兵被邱清泉的第五军团团围住。除了当面的二00师之外,已经走过去的四十五、四十六两师也回头加入了战斗,敌人成团的冲锋一拨接一拨,阵地上的肉搏战反反复复。当阵地再次被突破后,特务连连长把棉衣一扒,端着刺刀向敌人冲上去。官兵们的刺刀捅弯了,就抱住敌人乱咬,用脚踢,用铁铲子砸。但是,第五军是支能打硬仗的部队,阵地上到处是厮打咒骂声。最后时刻,独立第一旅预备队三营的官兵耐不住性子要求出击,况旅长问他们准备往哪个方向出击,他们说要往邱清泉的兵团部里冲,这个回答令况旅长心头一震,说:“把爆破组全带上!”

  在搏杀的最后关头,国民党军冲击阵形中落下来几发重磅炮弹,独立第一旅的官兵们喊起来:“主力来啦!”最先赶到的是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接着是第一纵和两广纵队。一纵司令员叶飞见到独立第一旅幸存下来的官兵时,拿出缴获的美国香烟招待大家:“敌人瞧不起你们这地方部队,可你们不到一个旅就把一个兵团扭得团团转!”

  自三日晚开始,华东野战军不顾敌人的总兵力大于自己,不顾体力严重透支和后勤供应无法跟上,全军上下如同在一场大歼灭战之后追击残敌一样狂追不舍。“全国的胜利就要来了!蒋介石就要完蛋了!”在不分昼夜的奔跑中,灿烂无比的胜利曙光始终在官兵们的前方闪烁。各纵队的建制很快就乱了,各部队都在各自为战,追上杜聿明尾巴的,咬住不放,死缠乱打;插入敌人序列中的,四处开花,乱搅乱闹;有的部队甚至跑到了杜聿明大部队的前面,迎头阻击,拼死不让。十二纵司令员谢振华在一个高地上看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情景:“乌云笼罩着天空,大地灰蒙。杜聿明所属的汽车、辎重、摩托车、坦克、炮队、马车、大车,部队和家眷,散乱无序,人马嘈杂,向西南逃窜。”部队袭击了杜聿明的直属队,顷刻俘虏数百人,夺下重炮六门和六十多辆重型卡车及一辆吉普车,当听说这辆吉普车是刘峙的专用车时,官兵们几乎把吉普车翻了过来希望把刘峙捉住。

四纵追上了李弥兵团的第八军,第八军是杜聿明指定的掩护部队,但他们根本没有执行掩护任务,并且跑得飞快。由于公路堵塞,他们干脆下了公路在野地里行军。四纵在追击中以昼夜六十多公里的速度奔跑,不少官兵因为饥饿和困倦摔倒在路边的沟里,最后,他们在萧县以西的郝汉楼一带接敌,实施攻击后得知敌人是第八军的四十二师。四纵十师三十团不顾一切发起进攻,俘获四十二师副师长以下两千有余。在一个叫阎闾的村庄里,四纵和反击的第八军展开剧烈的争夺战,前沿被国民党军突破后,整个村庄被燃烧弹烧成一片火海,二营教导员号召全营官兵拼到最后一个人。官兵们人人身上的棉衣都着了火,他们在地上打几个滚后,浑身冒着烟就拼起了刺刀。正打得激烈的时候,有部队来增援,相互并不认识,一问是两广纵队的一个侦察连,这个连奔跑到这里,见有战斗就主动参加。第八军的反击被打退后,丢在阵地前的尸体足有四百多具。

国民党军第七十七军军部和特务营与四纵七十六团二营并行赶路,天黑,双方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幸亏营部通信员觉得他身边走着的人自己根本不认识,于是二营开火了,第七十七军军部一下子乱了,二营乘势抓了三百多人。正打得热闹,一个军官骑马跑来训斥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都是自己人,不赶紧走在这里吵嚷什么?”营部通信班长詹美玉上前抓住军官的腿将其拉下马,军官大喊:“我是副军长许长林!”——当许副军长发现自己当了俘虏之后,立刻表示要见陈毅,声称陈毅是他的同学,詹美玉说:“我们司令员很忙!我也很忙!”

  聂凤智指挥的九纵在追击中不断受到敌机轰炸,官兵们恨得咬牙切齿。部队两天两夜始终在奔跑,跑着跑着,与撤退的国民党军混在一起了。其中一个团竟然在国民党军的序列中又走了大半夜,敌我双方都没有察觉,后来侦察营的人发现了这一情况,居然悄悄地把这个团从敌人的序列中又带了出来。二十五师七十四团三营跑进一个村庄准备休息一下,营长披着件缴获的美式陆军短大衣刚躺下,有个士兵跑来要卸他所在的房屋的门板。他问:“哪个连的?”士兵回答:“我是八连的!”三营长说:“把你们连长叫来!”连长被叫来了,却是个头戴大盖帽的国民党军军官。三营长的警卫员一步上去下了这个国民党军连长的枪,门外顿时乱了,国民党军士兵大喊:“我们被共军包围了!”三营官兵这才知道和敌人住进了同一个村庄,于是立即打起来。三日拂晓前,二十七师刚把米下锅,就接到了继续追击的命令,他们用锅里没熟的米饭和纵队直属队换了点干粮立即出发,终于在芒砀山与一纵的追击部队会合,彻底封住了杜聿明集团撤退的道路。

  在所有的撤退部队中,数李弥的第十三兵团跑得最快。三十日从徐州附近出发时,李弥对第九军三师师长周藩说,徐州这几十万人怎么走得动?让我们在后面掩护,不是叫我们当替死鬼吗?我决定不和他们走在一起,避开萧永(萧县至永城)公路,直接向薛家湖走,不在他们的后面挨打,从他们的右翼绕过去,看谁跑得快。杜聿明给李弥兵团规定的撤离时间是十二月一日,李弥给部队下达的撤退时间却是十一月三十日,这个所谓的掩护部队瞬间就成了整个徐州国民党军主力逃跑的前锋。为了跑得更快一些,李弥有意切断了与杜聿明的联系,让杜聿明根本找不到他和他的第十三兵团。二日,第十三兵团已经跑到距徐州百里之外,李弥依旧说没有过危险区,要等过了薛家湖才算相对安全。他对参谋们说:不要和他们(指杜聿明和邱清泉)黏在一起,一有情况大家都走不了。如果他们没有冲出去,我们冲出去了,我们就算成功了。黄昏,第十三兵团跑到洪河集,李弥发现前面有灯光,命令部队停止前进。通讯营在路边发现了电线,通讯营长把电话机接在线上,听见杜聿明正在电话里问附近的部队“李弥在哪里”,监听电话的副官脱口说了句“在这里”,于是李弥不得不接听电话了。杜聿明愤怒地质问李弥:“为什么不和指挥部联系?为什么不执行‘剿总’命令?”李弥说他不知道指挥部在哪里,也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实际上,命令就在他的参谋长吴家钰的口袋里。